（长篇连载）无敌神枪手

常玉

014  昏迷不醒
一周过去了，李中华还是昏迷不醒；十天过去了，李中华生命体征微弱，还是没有脱离危险……
每一天，急救室外都站满了人，上级领导、战友、同事、亲戚、邻人、志愿者，很多都是社会上完全陌生的人……
当然李中华的爱人、户籍民警王丽华更是少不了的……
李中华的安危引起了社会上太多人的牵挂！
可是，大家唯独没有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给他故乡的、八十多岁的奶奶。因为大家都很担心，老人家年迈体弱，能承受得了这个沉重的打击吗？……
王丽华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时时刻刻地呆在急救室外，累了，就倒在椅子上小憩一会儿，忘记了吃饭，忘记了喝水……
一见有医护人员进出，便不断地问询着：“中华怎么样了？中华怎么样了？……”
医护人员总是轻轻地摇摇头，悄悄地离开了。没有办法啊，大家都已经尽力了。
王丽华坐在候诊椅上，一坐就是上半天，有的战友劝慰她：
“丽华呀，万事想开点吧！事情已经这样了，谁也无法改变！”
“不，中华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
“丽华，你一定要回家休息一下，不要熬坏了身子！”
“不，中华正在跟伤势做斗争，我不能离开他！”
王丽华天天以泪洗面，不时地喃喃着：“中华，你可要挺住……你一定会没事的……我相信你，没有过不去的难关！”
……
半个多月过去了。李中华的病情开始稳定下来，但是他的生命体征依然十分脆弱，呼吸轻微，心跳舒缓，没有知觉，大脑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一个标准的植物人的形象……
这一天，李中华被推出了急救室，转到了特护病房，他的生命完全靠药物来维持着，随时都有死亡的可能！
整洁卫生的特护病房里，李中华躺在病床上一动也不动，他的头上、身上缠满了纱布，露着的双眼也紧紧地闭着，浑身上下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病床前，高高的架子上，挂着一个个吊瓶，各种各样维持生命的药水输入了他的体内……
王丽华坐在床前，呆呆地注视着他，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一名老医生听诊完，收拾好东西正要离开，王丽华一把抓住了医生的手，连声问：“医生，求求您，告诉我，他什么时候能睁开眼睛？什么时候能下床走路？什么时候能完全康复？……”
老医生轻轻地抽出了手，长叹一声，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一语不发地离开了。
“医生，你别走，你告诉我啊！呜呜呜……”
老医生想：哎……没办法啊，伤势太严重了，就现在的医疗水平，要想让李队长康复，根本不可能，除非有奇迹出现！
奇迹当然会出现！在别人身上不可能的事情，在李中华的身上往往就成了可能！
朦朦胧胧中，李中华感到自己仿佛在腾云驾雾一般，身后响起了呼呼的风声，四周声音嘈杂，鬼哭狼嚎，耳边响着许许多多的喊叫声：
“中华……中华……你醒一醒啊，中华……”李中华知道，这个当然是他的爱人王丽华，他再熟悉不过了。
“李中华，你小子也有今天！”
“统统给我干掉！……哈哈哈……”
“呜呜呜……冤枉啊……冤枉啊……“
……
李中华想：难道我已经死了吗？我这是在哪里？莫非，这是鬼门关？莫非我已经到了阴朝地府？世间真的有鬼魂吗？人死了，鬼魂真的要到阴间吗？阴间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这许许多多的问题困扰着他，李中华想，我一定要好好地看一看！可是，他竭尽全力，还是无法睁开眼睛，无法说出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只感到那种腾云驾雾般的晕眩的感觉……
“中华，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是的。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当然知道。”那个声音笑着说，“因为你是我的孙子啊！”
“你是爷爷？”
“是啊，”老人说，“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李中华睁开了双眼，他的爷爷李自强老人果然就站在他的面前，鹤发童颜，仿佛一个仙人！四周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楚，他们两个仿佛置身于仙境中，又像悬浮在太空里。
“爷爷，这儿就是阴间？”
“不！”
“我还没有死吗？”
“暂时还没有。”
“那这是哪儿？”
“这里不是阴间，也不是人世。”老人哈哈大笑着说，“因为，这里是仙界啊。”
“仙界？爷爷，你成神仙了？”李中华笑着说，“怪不得我看你飘飘欲飞像个仙人呢！”
“哈哈哈……我老人家就是蓬莱仙翁，蓬莱仙翁就是我！”

常玉

015 蓬莱仙翁
“哈哈哈……”李自强老爷爷哈哈大笑，“我老人家就是蓬莱仙翁，蓬莱仙翁就是我！”
可是李中华一点也没有笑：“爷爷，你既然是神仙，这些天来咱家发生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蓬莱仙翁说，“世俗的这些事情怎么能挡得住我的眼睛呢！”
“那你也不管一管？”李中华着急地说，“你就任由堂兄胡作非为吗？作为一个无所不能的神仙，有一个这样的子孙，你不觉得难过吗？”
“无量天尊！”仙翁轻轻地叫了一声道号，声音却是那么清晰，“世上的事情有因才有果，有果必有因。天道循环，万事都要顺其自然。人，本领再大，也不可逆天而行；一旦逆天必遭天谴！”
李中华听得稀里糊涂，他认真地说：“爷爷，我不信道，也不信佛，但是我相信科学。我只知道人定胜天的道理，因为人民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
“人定胜天？”老人皱起了眉头，“人真的能胜天吗？人真的能改变历史吗？”
“当然能！”李中华笑着说，“你没有听说过愚公移山的故事吗？”
“呵呵，愚公移山？那不过是个故事罢了，你也当真啊？
“怎么不当真？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嘛，只要下了功夫，世上哪有做不到的事情！”
“好！好！好！”爷爷连叫了三声好，“乖孙子，如果你是爷爷，你会成为一个怎么样的人？”
“如果我是爷爷，首先，我绝对不会辜负了我的爱人！”李中华似乎看到奶奶那孤独凄凉的身影，“我更不会让她孤单单地一个人生活在大陆上，受尽了非人的折磨。”
李中华知道：在文革时期，奶奶因为出身不好，还有一个逃往香港的丈夫，被红卫兵无数次地批斗，要她写检讨，写悔过书，要她与丈夫断绝关系……奶奶就是咬紧牙关不吭声，差点被批斗而死，好不容易才捡回了一条命，盼到了改革开放。可是，盼来盼去，没有盼到好的消息，却盼到了李自强病危的消息……
李中华知道：爷爷在世时一直主张民主、自由，因此，他在爷爷面前一点也不拘束。
他大言不惭、侃侃而谈：“如果我是爷爷，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我就能充分地发挥我的军事才能，让小鬼子和老蒋看看我李中华的本领！说不定还能改变中国的历史，推动中国社会的发展，成为一代伟人呢！哈哈哈……”
“哈哈哈，好小子！有能耐！有气魄！”
“还有，如果我是爷爷，我一定会好好教育自己的后代，决不能出现堂兄那样的不肖子孙！……”
“呵呵呵……”爷爷笑了起来，“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你看——”只见爷爷衣袖一挥，面前的白云散开了一小块，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画面：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坐在炕前，正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少年一动也不动，僵直地躺在那里，闭着眼，只是微微地张着嘴，艰难地吞咽着……
爷爷又一挥手，画面消失了：“躺在炕上的少年就是我，当时，我负了重伤，几乎成了一个植物人，就是那个小女孩用小米汤一勺一勺地把我喂好的！”
“哦，”李中华感动了，“这个女孩就是……”
“就是你香港的小奶奶！”
“哦，怪不得……”李中华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爷爷，你是仙人，你能不能马上治好我的伤？”
“不能！”爷爷坚定地说，“万事都是有因果的，我不能逆天行事。哎，我们爷俩都是命中该着有此一劫！”
“那好吧，”李中华说，“我什么时候能够康复？这您总能告诉我了吧？”
“这个问题不好说！”爷爷道，“只要有一个女孩子真心真意地爱着你，时时刻刻地守在你的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你、疼爱你，就跟你小奶奶照顾我一样，那么，终有一天，你也会康复的！”说罢，爷爷一挥手，抹去面前的云层，又一副画面呈现在他们的面前：
特护病房里，李中华躺在病床上一动也不能动，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王丽华坐在床前，轻轻地握着他的手，呆呆的注视着李中华的眼睛，一颗颗晶莹的泪水扑簌簌滚落下来……
这时候，床前的痰盂满了，病房里，走进来一个小护士，她端起痰盂，走了出去……
爷爷手一挥，画面消失了：“呵呵，现在条件好了，很多事情都可以让护士代劳了！可是，华仔，我不得不告诉你，看来，你躺在病床上至少要十年了！”
“啊，十年！”李中华几乎要哭起来了，“那岂不把我给活活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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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玉

016 穿越时空
“呵呵，小子，你知足吧！如果那个叫王丽华的女孩中途变心了，那你躺在床上可就不止十年了！”
“王丽华啊？不可能！我们已经有了很多年的感情了，我们还……”
“臭小子，是不是还有了肌肤之亲了？”
“嗯……”
“哎——你们这一代人啊，啧啧……”老人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样，我们俩已经谁也离不开谁了，丽华对我已经好得没法再好了，她怎么会变心呢！？”
“注意，前提是你成了植物人！”
“丽华不会变心的，她怎么会变心呢……”
李中华说着说着，连自己的信心也不足起来了！是啊，这个世界上的诱惑太多了，爱情中途变质的不是已经有了太多太多的例子吗！谁敢说爱人一定会忠贞不二呢！
“爷爷，你瞎说，难道我的伤势还跟爱情有关吗？真是无稽之谈！没有一点科学依据！纯属骗人！”
“呵呵呵……”老人笑了起来，“你们年轻人不是经常说吗，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爱情完全可以塑造一个人，完全可以改变一个人！”
“那也不是说，爱情跟我的伤势有关吧。”
“当然有关！哪个女孩能够忍受十年的孤苦？哪个女孩愿意嫁给一个植物人？哪个女孩愿意终生陪伴着一个植物人？哪个女孩愿意把这大好的年华扔在一个植物人的身上？她们，天天做着爱人康复的梦，而这个梦却总是那么遥遥无期……这种日子一般人是无法忍受的！”
“丽华，我的丽华一定能！”
“哈哈，但愿我孙子的眼光是正确的！”
“爷爷！”李中华觉得机会难得，连忙纠缠起爷爷来，“这十年，我整天躺在那里，无聊死了！你知道，我是一个天生好动的人，病不死我，急也急死我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是这样的人！”爷爷哈哈大笑，“所以，我才来找你嘛！你小子不是整天幻想着到战争年代吗？好，今天我就如你所愿！”
没等李中华回答，只见爷爷闭上眼睛，念念有词，拐杖向他一指，叫了一声：“疾——”
李中华的意识马上模糊起来，只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李中华的意识恢复了过来，头脑也不晕眩了，只感到头部在隐隐做疼，两唇干燥，口渴的要命！
“水……水……”李中华叫着，可是，自己听到的却是一个非常微弱的声音，声音低得就像一只苍蝇在嗡嗡地叫。
“少爷，少爷，你醒了？”耳边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娘，爹，少爷醒了，少爷醒了！”
少爷是谁？这个女孩是谁？听声音不是我的丽华啊。李中华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一股强光刺来，他赶紧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是因为长期昏迷，眼睛不适应的缘故。但就这一瞥也够让他吃惊得了！
这里既不是公安局的宿舍，也不是老家的瓦房，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我这是在哪？
我怎么没有呆在医院里？
李中华乜斜着眼睛留意着：
这是一座小茅屋，土扶的墙壁，墙皮熏得漆黑一片，墙上挂着一挂挂的玉米和一串串的辣椒，低矮的房门，很小的窗户，纸糊的窗棂上露出一片空隙，一阵冷风吹来，不由让人一阵哆嗦……
李中华又把眼睛睁开了一些：这是一个土质的炕，炕下的炉火正旺；炕上的粗布棉被补丁摞着补丁，但还算干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扑闪着一双大眼睛惊奇地望着李中华，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喜悦，那女孩，哪里弄得那么一身衣服啊，粗布棉袄，麻布棉裤，肘部、肩膀、膝部、臀部补着一层层的补丁……
真可笑，演戏扮演叫花子的吗？
不远处，一对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女纷纷放下手中的活儿，奔了过来，一连声地问：“少爷，少爷，你好了？你好了没有？”
他们是在叫谁？李中华不明白，当然不会回答。
李中华闭上了眼睛，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发现：我这是在哪里？新世纪的中国竟然还有这么穷苦的地方？怎么可能？莫非是个幻觉？
可是，当他试着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对的还是这样的一家人，还是这样的一个环境？
忽然，李中华的耳边响起了爷爷的话：“你小子不是整天幻想着到战争年代吗？好，今天，我就如你所愿！……”
我的天，爷爷不是真的把我送到战争年代了吧？！再定神看看这个农家少女，不正是那副画面中照顾爷爷的少女吗？
“哇，我的老天，我竟然穿越时空，回到了抗日战争时期了，而且，最让人震惊的是，我竟然成了自己的爷爷！”
李中华想，“爷爷啊，你这玩笑可开大了吧！你这不是在惩罚我吗？！我怎么能成了你呢！”
    ……

常玉

017 大家愣了
李中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一时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现在，我真的回到了抗日战争时代？我真的成了爷爷？这个小姑娘就是我的小奶奶？我的亲奶奶呢？以后，我该怎么跟两个奶奶相处？要跟她们结婚生子？哎呀，那不是乱伦吗？！
李中华心里一阵难过，爷爷呀爷爷，你这一施法可不要紧，以后我可怎么做人呀，你这个玩笑可开大了！
咦，不对！这个躯体是爷爷的，只不过灵魂和思想是我的罢了，我的所作所为，就是爷爷的所作所为，哪里是什么乱伦那种肮脏的东西呢！呸呸呸……
这样一想，李中华的心里好受了一些，心想：既然已成事实，无法再改变，那就勇敢地接受吧！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爷爷李自强！而李中华——那个半个多世纪之后才诞生的李中华，现在根本就不存在！哈哈，是啊，根本就不存在！根本连想都不要想！
爷爷说了：后世的李中华恐怕要成为植物人十多年！也就是说，十多年之后，我才有可能回到现实社会中去！这十年，我就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好好地摸爬滚打吧！
俗话说：乱世出英雄！好好混，说不定真的能混出个名堂来，成为将军、元帅，甚至领袖呢！哈哈……
不管怎么样，我要以现代人的思想，好好地做我的爷爷，帮他建功立业且不说，一定要善待奶奶，教育好子孙后代……万不可再出现像李中心那样的贪婪无度、毫无人性的孽子孽孙！
李自强睁开了眼睛——从现在开始，我们的主角就叫做李自强了！
“孩子，你可醒过来了！”中年妇女扑到炕前，泪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仿佛躺在炕上的是自己的孩子一般。
这是一个善良的大婶，李自强想着，便说了出来：“大……大婶……我……”
“大婶？”妇女愣了，男人愣了，女孩也楞了，妇女问，“孩子，你叫我大婶？”
叫错了吗？李自强想，不叫你大婶叫什么呢？
是啊，我们的主角本来是李中华，并不是真正的李自强，他咋知道该怎么称谓那个妇女呢！
望着傻傻的李自强，妇女吃吃地笑起来：“孩子，难怪你一时想不起来，你伤得这么厉害，九死一生啊，你躺在炕上昏迷不醒已经整整一年了！”
妇女扳着指头数着，好一会儿才算准：“可不是，还差两天，就正好是一年整！”
一年！自己呆在这个家里整整一年！他们照顾了我整整一年！他们是怎样照顾自己的？喂水，喂饭，把屎，把尿……生活中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们帮着我做了！这岂不是跟亲生父母、同胞妹妹一模一样了吗？
“少爷，你好些了吧！”那个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黧黑的脸膛，高高的个子，一条破破烂烂的带子缠在腰里，捆住了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棉裤，敞着怀，没有内衣，更没有外套，胸口裸露着，肋骨可以清清楚楚地数出来；头上包着一块破毛巾，算是御寒的帽子了。
“少爷，你可真是睡了一场大觉！”男人憨厚地笑着说，“少爷，你还记得我吧？我是你家的长工王二锁啊！”
李自强怔怔地不回答。
“少爷，你还记得我吗？”少女从妇女和男人中间挤进来，开心地笑着说，“我是小梅啊，我们俩从小就经常在一块儿玩。你啊，是我娘奶大的，我娘是你的奶娘，你跟我一样，经常叫娘的！”
哦，怪不得老人家奇怪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李自强笑了！
“娘，爹，你看，少爷笑了！少爷笑了！”小梅甜甜地笑着，满屋子里充满了笑声。
“好了好了！”娘说，“你这孩子就是话多，少说两句吧！你哥哥刚刚醒过来，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你就别再添乱了！”
王二锁和王小梅笑了笑，都不再言语了。
过了一会儿，王二锁忽然忧心忡忡地说：“我说小梅她娘，少爷不会成傻子了吧？他怎么会不记得……”
“不！不会的！”妇女慌乱地止住了男人的话，“这孩子刚刚醒过来，只是一时糊涂，想不起来了，怎么可能会变成傻子呢！你少在这里乱叨叨，净说些晦气的话！……”
王二锁嘿嘿地傻笑了一下，不再言语。
咦，谁说旧社会里的女人没有地位？我看这个家庭里我这个奶娘很说的出吗！李自强开心地笑了起来。
“咦，少爷笑了，少爷又笑了！咯咯咯……”小梅开心地笑着说，“娘，你看看，你快来看看呀！”
“看见了，傻丫头！”娘轻轻地敲了一下小梅的头，“孩子一醒，看把这丫头乐得！好了，以后有人跟你玩儿了！”
“咯咯咯……娘说的什么话，你当我还是小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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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玉

018 又渴又饿
看到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李自强真正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是啊，人生是否快乐，并不在于拥有财富的多寡。财富多，未必快乐；穷光蛋，也未必生活得痛苦。
从这一刻开始，李自强觉得，自己应该尽快地融入到这一家子当中！因为这个家庭是充满快乐的家庭！
“娘——”李自强张了张嘴，很自然地叫了出来。
城里的孩子是不会用这个称谓的，他们都是叫妈妈；但现实中的李中华从小生活在农村，早就已经习惯于叫娘了！
“哎——”娘甜甜地答应着，幸福的脸上好像盛开了一朵美丽的鲜花！
“娘……我渴……我渴……”李自强吃力地说。
“噢，太好了！知道渴了饿了就等于好了！”娘高兴得哈哈大笑，“好孩子，你等一会，娘这就给你做饭！”
“娘，做什么饭？我来帮忙！”小梅开心地说。那声音好像春天里的乳燕，甜甜的美美的，让人不由产生无限的联想。
“还有点小麦面粉吗？”
“有，娘……不过，太少了，只有半碗！”
“半碗也好！”娘说，“娘今天就给孩子做碗长寿面！”
“呵呵，再加上一个鸡蛋吧！”王二锁哈哈大笑，“我们家的大功臣黄母鸡刚刚下了一个鸡蛋！”可不是，那只母鸡还在一旁“咯嗒咯嗒”地叫呢。
“好……好……！”娘满面红光，手脚利索地忙碌起来。
“少爷，你先喝点水吧！”
“哦……”李自强答应着，欠了欠身，想坐起来，可是只觉得身体仿佛千斤重，竭尽全力，也只是抬了抬头。
“少爷，别动，我来喂你吧！”小梅说。
“叫……叫哥……”李自强说。
在他听来，这“少爷”两个字非常刺耳，少爷是什么人？粉头油面、寻花问柳、不务正业的公子哥儿，我李中华，不！我李自强绝对不是那种人！
少爷？小梅怎么会叫我少爷？我是什么身份？地主家的小少爷！？是这样的成分？我的天！情况不妙！怪不得爷爷逃到了香港！……
“对，对！”娘笑的更加开心了，“小梅，以后你就叫他哥……”想起李自强的身世，娘一阵悲伤，是啊，以后就让他做我的亲生儿子好了，我正好还没有儿子。
“小梅，以后他就是你强哥了，你们可都是吃娘的奶长大的。”
“太好了！”小梅说，“哥——”小梅甜甜地叫着，耳根处飞起一多红云。
小梅拿起一个枕头，垫高了李自强的头，然后端着一只黑色的小瓷碗递到了他的面前，笑着说：“来，哥，喝水！”李自强张了张嘴，想自己去喝，可是怎么也够不着。
“咯咯咯……”小梅笑起来，“哥，还是让我来喂你吧，这一年来，都是我喂你呢！”小梅找来一枚黑色的小瓷勺，从碗里舀起一小勺热水，放在自己的唇边试了试，又吹了口气，递到了李自强的嘴边。
李自强口一张，唇一吸，一股热流涌进了他的口腔，李自强不由一震，身体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喝下的仿佛不是水，而是生命的力量，这力量有着无穷的魔力；喝下这口水，仿佛就给机器加上了动力油，机器一旦运转起来，将飞速旋转，震惊四野！
一勺又一勺，李自强喝光了那一小碗白开水，口似乎还有些干，他望了望小梅，脸上闪出了生命的色彩。
小梅说：“哥，一年来，你头一次喝这么多水，也头一次喂你这么顺利，看看，一点水都没有洒……”
“哦……是吗？”
“呵呵，是啊，经常洒得到处都是。”
“小梅……辛苦了！”李自强感到自己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说话有力多了，“小梅，我还……想喝……”
“行，哥，我再帮你倒！”
“别……别喝了！”娘说，“一会喝汤吧！”
“对呀，哥，娘烧的鸡蛋长寿面可好喝了！小时候，我喝过一回……”
小时候喝过一回？李自强一阵心酸，这个时候穷苦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呵呵，馋丫头！”娘一边和面一边说，“你当你哥哥跟你一样啊，鸡蛋长寿面是他的家常便饭，以前我经常做了给他吃！当年，在老爷家里……”
“吭——吭——”王二锁忽然咳嗽起来，娘忽然醒悟了，知道失口了，赶紧停下来，闭口不语。
李自强感到很纳闷：老爷？老爷是谁？我是少爷，那么老爷就是我父亲了！？父亲怎么了？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我是什么原因负了重伤？现在是哪一年？……
“娘，我去烧火！”小梅看了看场面很尴尬，便乘机离开了。
不一会儿，茅屋里弥漫起一阵浓浓的炊烟来。
娘忙碌着和面，王二锁打着下手，小梅生火，一家人忙碌起来！

常玉

019年关催租
忽然，门外传来一个尖利的叫声，仿佛一只公鸭在呱呱乱叫：“王二锁！王二锁！开门，快点开门！”
“咚——咚——咚——……”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王二锁一下子惊慌起来：“不好了，不好了！崔命鬼来了！快点收拾一下。”
娘收起面团，慌乱地搓着手上的面，又低声地叫着：“小梅，快，快！给你哥哥盖上被子！”
小梅小脸吓得蜡黄，一溜小跑冲到床前，脚步一个趔趄，身体扑在了李自强的身上。
“死妮子，小心点，别砸着你哥哥！”
“噢，哥，我砸着你了吗？”
“没……没事……怎么啦？”
李自强奇怪地想：这个崔命鬼是什么人？竟然让这一家子这么慌乱？！
“崔命鬼来了！”小梅惊慌失措地说，“一会你可别说话啊。”说着，就将被子一拉，给李自强盖上了头。
“王二锁，你作死呢？还不来开门！”门外，崔命鬼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毫不客气地鬼叫着、斥骂着。
“来了，来了！”王二锁硬着头皮，拖着一双烂鞋，“踢嗒踢嗒”地踱到了门前，“咣当——”一声，拉开了门，一阵冷风钻进了茅屋，茅屋里立时冷了下来，让人不由一阵颤抖……
崔命鬼走了进来。你看他：尖嘴猴腮，头戴一顶圆溜溜的黑毡帽，身披丝绸的长袍马褂，脚穿千层底快靴，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个阴险狡诈的家伙。
“王二锁，快过年了，忙活什么呢？”公鸭嗓子叫着，“咦，还有小麦白面呢，哈哈，这个年你家过得还蛮肥的嘛！”
崔命鬼走进茅屋，都瞅瞅西看看，一眼就看到了娘手上沾着的洁白的小麦面粉。
“哪有……哪有……”娘用手抿了抿额前的头发，连声说，“小家小户的，锅都要揭不开了，哪里吃得起白面呀。”
“呸——你当我瞎眼啊？”崔命鬼脸色一变，“骚娘们，你手上、脸上都带着样子呢！还敢向我叫穷！睁着大眼说瞎话，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没……没有……这是地瓜粉……”娘连连否认，吓得脸色都变了。
可是，忠厚的庄稼人，哪里骗过人？听语气，连李自强都听出来是撒谎了，这样的谎言连小孩子也瞒不过，何况是这个精灵古怪、阴险狡诈的崔命鬼呢！
“啪——”崔命鬼挥手扇了娘一巴掌，把娘打了一个趔趄。
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
“骚娘们，还敢骗我！怕我来抢你们吗？”崔命鬼恶狠狠地说，“不过，欠租交租，欠债还钱，天公地道。说吧，年关将近，今秋欠下的地租怎么办？”
“崔管家，您行行好吧，您知道，今年闹蝗灾，庄稼欠收，秋天收的那点粮食全交了也不够地租呀。”王二锁苦苦哀求，“现在，年关将近，我们一家子吃糠咽菜两三个月了，哪有粮食交租啊……”
“放屁！没有粮食交租怎么能吃得起白面？”
“那……那是给俺儿救命的粮啊。”王二锁知道否认不了，只好承认了。
“哼哼！你那骚婆娘真大胆，竟敢欺骗俺！”崔命鬼懊恼地说，“当我是小孩好糊哄啊？”
“崔管家，您大人大量，不跟娘们一般见识！”王二锁连连哀求，“请您再宽限一年吧，来年收了粮食，俺就是一粒不要，也要把租子交齐！”
“明年？就你这个样子，你以为东家明年还会把地租给你种吗？”崔命鬼露出狰狞的面目，“今天，这地租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绝对不能再推了！”
“噗通——”一声，娘一跤跪倒，匍匐两步趴在崔命鬼面前，继续哀求着，“崔管家，您行行好吧，请您在东家面前帮俺家说说好话吧……呜呜呜……将来，我和王二锁就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在李自强的头脑里，忽然想起了几个人：雇农杨白劳、地主黄世仁和管家穆仁智！可怜的杨白劳！可恨的穆仁智！该杀的黄世仁！
忽然，他明白杨白劳为什么叫白劳了！劳动了一年，粮食完全交了地租还不够，白劳白劳，白白劳动啊；黄世仁黄世仁，就是枉是人，不是人，是个禽兽！穆仁智穆仁智，就是没人智，完全是吃人的野兽……实在佩服剧作家们给人物起名字的艺术！
“不行！”崔命鬼叫道，“今年的地租今年交，没有推到明年的道理？！”
“崔管家，求求您了！”王二锁哀求起来，“您就再宽限些时日吧。”
“求我没有用，东家让我来催租，我有什么办法？”崔命鬼说，“这样吧，今天，你多少交一点，我也好给东家一个交代！”
“没……没有……”娘说，“俺全家人吃糠咽菜好几个月了，真的是没有一粒粮食了！”
“那面粉呢？”催命鬼恶狠狠地说，“骚娘们，你刚才做的面粉呢？不要跟我说没有面粉！”

常玉

020 催命逼债
“东家让我来催租，我有什么办法？”崔命鬼说：“这样吧，今天，你们多少交一点，我也好给东家一个交代！”
“没……没有……”娘说，“俺全家人吃糠咽菜的好几个月了，真的是没有一粒粮食了！”
“那面粉呢？”催命鬼恶狠狠地说，“骚俺们，你刚才做的面粉呢？别给我说没有面粉！”
“没……没有……”王二锁抢着对崔命鬼说，全家就还那么一点面粉了，还要给久病在床的孩子做点好吃的呢，可不能让崔命鬼给霸占去了！
“啪啪啪啪……”崔命鬼接连抽了王二锁几个大嘴巴，“王二锁！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啊你，睁着大眼说瞎话，你当我崔富贵好胡哄吗？”
原来这个崔命鬼的真名字叫崔富贵啊……崔富贵崔富贵，把你的富贵都吹走吧！看他讨债的样子，就是标准的一个崔命鬼！不知道是谁给他起得绰号，真是恰当极了！
王二锁被打懵了，鼻子上鲜血横流，嘴角也流出血来。
“他爹！”“爹爹——”娘和小梅一起叫起来。
王二锁不去擦血，一任鲜血四流：“崔……崔管家……是有小半碗面，可是已经被老婆子和了，准备给重病的儿子做面条吃的，这怎么能当租来交？”
“就半碗？我不信！”崔命鬼说，“已经和面了？和面了也行！只要没有吃下肚子就行！”
“可是，人得讲点良心吧。我的孩子重病卧床，还等着吃饭！”王二锁可怜巴巴地说，“崔管家，您就大人大量，可怜可怜我们这一家子吧！”
“哼哼……没东西交是不是？”崔命鬼四处打量着，忽然看到倚在床前瑟瑟发抖的小梅，那双贼眼滴溜溜一转，计上心来，“不交租也行，我可以给你们家指一条明路，就怕你们不走！”
“什么路？”王二锁可怜巴巴地问。
“只要让你们家的丫头去伺候我们东家，嘿嘿……不但今年的租子不用交，说不定还会喜事临门呢！”
又是一个喜儿的故事！
又是一个地主恶霸黄世仁强霸民女的故事！
李自强想，白毛女的故事即将上演吗？不！只要有我在，我就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小梅！别说小梅是我妹妹，就是路人，我也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李自强真想跳起来，三拳两脚地把这个崔命鬼打趴下，可是，任他竭尽全力，也只能抬抬头，欠欠身，哪里有起身的力气！
“不！”娘忽然尖叫起来，“俺家的梅子小，不懂事……”
“哼！这是一条明路，走不走随你！”崔命鬼继续叫着，“来，我们别闲扯了，钱粮呢！拿来吧。”一只白乎乎的贼手伸了出来。
“求求您了，崔管家，我给您磕头！咚咚咚……”娘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崔命鬼只是不理，那只白乎乎的手，仿佛是一只魔鬼，人见人怕！……
小梅在一旁一个劲地擦着眼泪……
“臭娘们，老子不要你这个穷鬼给我磕头！”崔命鬼烦了，皱着眉，厌恶地撇起了嘴，飞起一脚，正踹在娘的胸口，“穷鬼！你给我滚开！”
娘仰面就倒，一跤跌进了门后的柴堆上——
“扑楞楞——”
“咯嗒——咯嗒——咯咯嗒——”一只母鸡忽然从柴堆里飞了出来。
“哈哈哈哈……”崔命鬼笑起来，“你说你家穷穷穷，这不是还有一只宝贝吗，这样吧，就把这只鸡孝敬给东家吧。”
一家人目瞪口呆，张口结舌，还能否认吗？崔命鬼挽了挽袖子，蹲下身，开始捉鸡了。
崔命鬼在屋子里追逐着这只母鸡……鸡“咯嗒——咯嗒——”地尖叫着，四处飞奔，哪里捉得到？
崔管家圆眼一瞪：“都瞎眼了，给老子帮忙捉鸡！”
“呵呵……”小梅笑起来，“崔管家，你把这鸡捉去，就算抵了今年的租子行不行？”
崔命鬼鬼眼一瞪：“屁话！这一只鸡能抵二亩好地的租子吗？快帮忙捉鸡！”
王二锁、娘、小梅互相望了望，会心地笑了笑，一起走向前去帮忙，小梅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一个大口子……
那只鸡“咯嗒——咯嗒——”地叫着，在屋子里飞来飞去，茅屋里尘土飞扬，到处飘飞着鸡毛和杂草……
崔命鬼这里一扑，那里一扑，每次都是差一点就捉到了，可是最终只是抓了一手鸡毛！
“捉呀，捉呀！捉不住鸡就捉你们家女娃去抵租！”崔命鬼叫嚣着，一家人并不理会，左伸手，右跑跑，只是挡在崔命鬼的身前，阻挡他的脚步……
     那只鸡终于发现了逃生的通道，“哧溜——”一下，从门缝里钻了出去，逃跑了！
“崔管家，你快去追吧，”小梅说，“俺家那只鸡就当租子交给你了，你可不要说话不算话啊！”
“我崔富贵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崔命鬼悻悻地说，“等着瞧！”拉开门，匆匆忙忙地去追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