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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9 2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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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在《道德经》里讲过一句话:"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
意思是,人这一辈子最大的劫,不是没有,而是看见了。
看见了,就再也回不到没看见的那一天。
一八五六年,法国作家福楼拜熬了整整四年半,写出了一本让整个法兰西又骂又读的小说。书一出版,作者就被告上了法庭,罪名是"伤风败俗"。
可奇怪的是,庭审还没结束,这本书就已经在巴黎的沙龙里、外省的客厅里、甚至修道院的窗台上悄悄传开了。
它的名字叫《包法利夫人》。
一个叫爱玛的乡下医生太太,日子过得不算差——丈夫老实,有房有地,有仆人有马车,在那个年代的法国外省,她已经站在了大多数女人羡慕的位置上。
可她偏偏不要。
她借高利贷,她偷情,她说谎,她把自己一步一步推进了一个再也爬不出来的深渊。
最后,她吞下了整整一把砒霜,在自家的床上痛苦地死去,留下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女儿和一个直到她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丈夫。
一百六十多年过去了,无数的人读过这本书,无数的人骂过爱玛——骂她虚荣,骂她放荡,骂她不知足,骂她不配做母亲。
可几乎没有人愿意停下来问一句:
一个女人,在自己最好的年华里,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放着体面的丈夫不要,放着可爱的女儿不顾,究竟是中了什么邪,才会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地步?
如果只是因为虚荣,虚荣的女人这世上多了去了,凭什么只有爱玛走到了砒霜那一步?
如果只是因为遇人不淑,那个跟她偷情的乡绅罗多尔夫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花花公子,这样的男人外省哪个集市上没有几十个?爱玛见过世面、读过书,她真的看不穿吗?
如果只是因为丈夫无趣,那夏尔·包法利再无趣,他也从未对她动过一根手指,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从未在外面有过任何不清不楚的事情。这样的丈夫放在今天,多少女人求都求不来。
那爱玛到底缺的是什么?
那个让一个本来可以平平稳稳过一辈子的女人,甘愿把自己的人生亲手点燃、烧成一把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得先从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说起——
爱玛十三岁那年,被送进了修道院。
一、修道院里的那束光:一个女孩的"病",是从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开始的
爱玛不是从结婚那天起才"坏"的。
她身上的那个东西,早在她还是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时,就已经埋下去了。
福楼拜在小说里花了不少笔墨写爱玛的少女时代。她的父亲卢欧老爹是个种地的,粗手大脚,日子过得不讲究。母亲早亡,家里没人管她,卢欧老爹想让女儿"有点出息",就咬牙把她送进了城里的修道院。
修道院,本来是用来约束一个女孩的地方。
可对爱玛来说,那里却成了她这辈子第一个、也是最致命的"看见"。
她在那里看见了什么呢?
她看见了壁画上的圣母,披着藏青色的长袍,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看见了祭坛上的烛光,在彩色玻璃窗下被染成一片一片的金红;她听见了唱诗班的修女在做晚课时唱的拉丁文圣歌,声音空灵得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她闻见了香炉里飘出来的乳香味,那种味道她在卢欧老爹的农场上从来没有闻过。
这些,本来是用来让她"敬畏神"的。
可是一个十三岁的、心里还没长出任何东西的女孩,她哪里分得清什么是敬畏、什么是迷醉?
她只觉得——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东西啊。
原来日子不是只有牛粪、麦秸、和父亲身上那股汗味儿。
原来还有一种生活,是带着香气的、带着光的、带着说不出的庄严和美的。
这就是爱玛人生中第一次"看见"。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停下,她可能会成为一个虔诚的修女,或者一个安静的乡村女教师。
可命运偏偏在这个时候,给了她第二次"看见"。
修道院里有一个洗衣服的老女人,每个月来一次。这个老女人是个落魄贵族的远亲,识字,而且——她会偷偷往修道院里带书。
她带的是什么书呢?
不是圣经,不是教义问答,而是当时在巴黎贵妇圈里流行的言情小说。司各特的、夏多布里昂的、还有更多三流作家写的、印在劣质纸上的、带着插图的浪漫故事。
这些书,在那个年代,相当于今天的什么呢?
相当于一个刚刚懂事的小姑娘,半夜躲在被窝里第一次看到的那种让她心跳加速、脸颊发烫、合上书还久久睡不着的东西。
爱玛把这些书藏在她的祈祷书底下,在午休的时候、在熄灯之后、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在背诵《圣母经》的时候,一页一页地读。
她读到了什么?
她读到了城堡里的伯爵夫人,坐在窗边等着情人深夜骑马来私会;她读到了沉船的水手,在荒岛上抱着心爱的姑娘共度一生;她读到了那种让女人晕过去的爱情——一个男人单膝跪地,把一束沾着露水的花献给她,眼神里有火,声音里有颤抖,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挖出来的。
这些东西,和修道院里的圣母像、烛光、圣歌,在爱玛幼小的心里渐渐合成了一种新的东西。
这种东西没有名字。
它不是爱情,既不是现实,也不是幻想。
它是一种——"日子本来应该是这样的"的笃信。
爱玛从十三岁开始,就被这种笃信彻底俘虏了。
她坚信,真正的人生,是带着光、带着香、带着诗、带着颤抖的。她坚信,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一定有那样的人、那样的事、那样的爱情在等着她。她坚信,只要她足够耐心地等,足够虔诚地盼,那扇门总有一天会向她打开。
这个"病",从她离开修道院那一天起,就跟着她回了卢欧老爹的农场。
她回到农场之后,什么都看不顺眼。
她看不顺眼父亲吃饭时把汤喝得稀里哗啦;她看不顺眼仆人把湿漉漉的木屐脱在门口;她看不顺眼鸡圈里的母鸡踩着泥跑到厨房门口下蛋;她甚至看不顺眼天气——下雨的时候她嫌闷,出太阳的时候她嫌晒,刮风的时候她嫌头发乱。
卢欧老爹看着女儿一天比一天不对劲,以为她是病了,请了个郎中来看。
那个郎中叫夏尔·包法利。
二、夏尔出场:一个老实人,是怎么用"对她好"把她推进深渊的
夏尔·包法利,是福楼拜笔下最让人心疼、也最让人无奈的一个男人。
他不坏。他是这世上最不坏的那一类人。
他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母亲管得严,父亲是个落魄的退伍军人。他从小就不是聪明的孩子,读书要比别人多花一倍的力气才能勉强跟上。他考医生的执照,考了两次才过。他第一段婚姻是母亲安排的,娶了一个比他大十几岁的寡妇,figured只是因为那寡妇有点积蓄。
那个寡妇没过几年就死了。
夏尔解脱了,可他自己都不敢承认这是解脱。
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他被请到卢欧老爹的农场,给老爷子接断了的腿。在农场上,他第一次见到了爱玛。
爱玛那天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正在院子里缝补一件衬衣。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影子。她抬起头看了夏尔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低下头继续缝。
夏尔在那一瞬间,心里"咚"的一下。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
不是因为爱玛长得多美——爱玛长得是不错,但说不上倾国倾城。让夏尔愣住的,是爱玛身上那种"不像这个农场"的气质。她的手指白,她的脖子细,她坐在那里的姿势是端着的,她抬眼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疏远。
夏尔从那一天起,就开始往卢欧老爹的农场上跑。
借口是各种各样的——今天来看老爷子的腿恢复得怎么样,明天来送一瓶新配的药水,后天又来问问老爷子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卢欧老爹是个明白人,他一眼就看穿了这个老实郎中的心思。
有一天,他把夏尔叫到一边,说:"夏尔啊,你要是真心想要爱玛,我没意见。爱玛在这农场上待不住,她需要一个城里的男人把她带走。"
夏尔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那天晚上,夏尔走的时候,卢欧老爹送他到院门口,对他说了一句:"我让爱玛自己决定。如果她答应,我就推开窗户把百叶窗撞响一下,让你听见。"
夏尔骑着马,在田埂上走得很慢很慢,耳朵竖得高高的,一直在等那个声音。
走出去半里地的时候,他听见了——"砰"的一声,百叶窗撞在了墙上。
夏尔在马背上差点哭出来。
你看,这是一个多么真诚的男人。一个把女人答应嫁给他这件事,当成天大的礼物的男人。
可是问题就出在这里。
爱玛答应嫁给夏尔,根本不是因为她爱夏尔。
她答应,是因为她在卢欧老爹的农场上已经待不下去了。她需要逃走。她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出口、一个能把她从那个让她窒息的农场带到"别处"去的人。
至于那个人是谁、是什么样、值不值得托付一生——爱玛根本没想过。
她以为,只要离开农场,只要嫁了人,只要有了自己的家,那些她在修道院里读过的、想过的、梦过的东西,就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她以为婚姻是一扇门,推开它就是另一个世界。
她不知道,婚姻只是一间房,她推开门,看见的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更让她窒息的"农场"。
新婚之夜,夏尔搂着她,像搂着一件从天上掉下来的宝贝。他笨拙地亲她的额头、她的手、她的头发,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爱玛,你真好看","爱玛,我真喜欢你","爱玛,我们以后会很幸福的"。
爱玛闭着眼睛听他说。
她在心里反复地等那个东西出现——那个她在小说里读到过的、让女人浑身发抖的东西。
她等了一夜。
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夏尔起得很早,他要去给一个农民看病。临走前,他在床边亲了亲爱玛的头发,小声说:"你再睡一会儿。"
爱玛听见门"吱呀"一声关上了,然后是夏尔下楼的脚步声,然后是马车套马的声音,然后是车轮压过石子路远去的声音。
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爱玛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屋顶的中央一直延伸到墙角。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咔"的一下断了。
三、那场舞会:一个女人最深的不幸,是她见过了"另一种活法"
如果爱玛只是嫁给了夏尔,只是日复一日地过着外省医生太太的日子,她可能也会跟其他女人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消磨掉。
她可能会变胖,会变得唠叨,会开始计较仆人偷了多少糖,会在邻居面前炫耀她家新换的窗帘。她会成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让人想不起来的法国乡下女人。
可是命运偏偏不放过她。
婚后的第二年秋天,夏尔接到了一份请柬。
请柬来自当地的一位侯爵。这位侯爵生了一个怪病,在巴黎看了无数医生都没用,最后辗转打听到夏尔曾经治好过一个类似的病人,于是请夏尔去他的城堡里给他做了一次小手术。手术很成功,侯爵为了感谢夏尔,送了他一份大礼——邀请他和他的太太,一起去参加城堡里举办的秋季舞会。
夏尔接到请柬的时候,有点不知所措。他从来没有去过这种场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一件可以穿出门的礼服。
可爱玛接过请柬的那一刻,手都在抖。
她终于,要去那个"别处"了。
那一整个星期,她什么都顾不上做,就为了准备去舞会的衣服。她跑了三次城里最好的裁缝铺,挑了一块她从来没有买过的、贵得吓人的绸缎,做了一条藏蓝色的长裙。她又跑去花店,订了一束白色的山茶花。她在镜子前面试了一遍又一遍,把头发盘起来,又放下,又盘起来。
舞会那天,夏尔套上了那身他自己都觉得不合身的礼服,坐在马车里,一边走一边紧张地搓手。
爱玛坐在他旁边,什么话都没有说。
马车走了两个多钟头,终于到了城堡。
爱玛跟着夏尔走进大厅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看见了什么呢?
她看见了无数支蜡烛在水晶吊灯上燃烧,把整个大厅照得像白天一样;她看见了穿着燕尾服的男人和袒露着肩膀的女人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旋转;她看见了银盘子里的烤野鸡、玻璃杯里的香槟、冰桶里的鱼子酱;她听见了乐队在演奏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轻盈得像羽毛一样的音乐;她闻见了一种混合了香水、雪茄、玫瑰、和热蜡的味道——
那是她在修道院里偷偷读过的所有小说里,最常出现的那种味道。
她终于到了那个"别处"。
那一晚,有一个穿着深色礼服的子爵走过来,礼貌地向她伸出手,请她跳一支华尔兹。
爱玛把手放在子爵的掌心上的时候,她的手是凉的。子爵的手是温热的,有力的,带着一种让她脚下发软的稳。
他们跳了一支舞。
一支舞的时间,大概只有四五分钟。
子爵在跳舞的时候和她说了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礼貌地把手扶在她的腰上,引导着她的脚步,在她快要跟不上的时候,用极轻的力道把她拉回正确的位置。整支舞跳下来,他没有对爱玛说一句话,只是在结束的时候,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说:"夫人,谢谢您。"
就走开了。
爱玛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子爵叫什么名字。她甚至不会再见到他第二次。
可就是这四五分钟,这一支什么话都没有说的华尔兹,这一只稳稳地扶在她腰上的、温热的手——
把爱玛后半生的命,全部交代了。
舞会一直跳到凌晨四点。
爱玛和夏尔在城堡的客房里睡了几个小时,第二天一早就动身回家。
回去的马车上,夏尔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嘴角还流着口水。
爱玛睁着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灰扑扑的法国乡村。秋天的田野上,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根一根的麦茬,在阴沉沉的天空下,像无数根插在土里的、生锈的针。
爱玛忽然很想哭。
她不是为夏尔哭,也不是为自己哭。她是为那个"别处"哭——
她终于知道了,那个"别处"是真的存在的。它不在书里,不在梦里,它就在她去过的那座城堡里,就在那支华尔兹的旋律里,就在那只温热的手里。
它是真的。
这才是最要命的。
如果它不是真的,爱玛还能用一辈子的时间说服自己:那只是小说,那只是幻想,过日子哪有那种东西。可现在,她亲眼见过了,亲耳听过了,亲手摸过了——
她回不去了。
回到家的当天晚上,爱玛把那双跳过华尔兹的、磨破了底的舞鞋,小心翼翼地用一张丝绸手帕包起来,放进了衣柜最里面的一个抽屉。
她对自己说:"我要把它留着。"
留着干什么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一天起,她家的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她眼里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深、越来越像一条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的黑色河流。
四、莱昂的出现:那个让她明白"原来还可以这样说话"的男人
舞会之后的爱玛,变了一个人。
她开始让仆人按照她的吩咐重新布置房间。她要把窗帘换成深红色的,她要在客厅里摆一架钢琴,她要订一份巴黎的时尚杂志,她要让家里的每一顿饭都用银餐具。
夏尔什么都答应。
夏尔是真的爱她——以一个乡下医生能想象出来的所有方式爱她。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她不开心,他就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陪着;她生病,他守在床边整宿不睡。
可夏尔越是这样,爱玛越是觉得透不过气。
因为夏尔的"爱",在爱玛看来,就像是用一双油腻的手,在反复地摩挲一件她最珍贵的瓷器。他爱得越用力,那件瓷器就越脏。
夏尔从来没有问过她:"爱玛,你今天在想什么?"
夏尔从来不会注意到她窗台上摆的那本翻开的诗集。
夏尔甚至不知道,他们家客厅里那架钢琴上面,有一张爱玛从巴黎杂志上剪下来的、贴在琴谱里的画——画上是一个站在海边的女人,长发在风里飞扬,远处有一艘正在驶离港口的帆船。
夏尔什么都不知道。
夏尔以为只要每个月按时把工钱交给她,只要每个礼拜陪她去教堂做一次弥撒,只要在她生日的时候送她一对耳环,他们的婚姻就是好的。
爱玛在这样的日子里,一天一天地枯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人走进了她的生活。
这个年轻人叫莱昂。他是镇上公证人事务所里的一个见习生,二十出头,长得清秀,读过一些书,会弹一点钢琴,会用几个法语里少见的词儿来形容夕阳。
爱玛和莱昂的第一次说话,是在一个雨天。
那天爱玛带着仆人去取一件订好的衣服,半路上下起了大雨,她躲进了一家咖啡馆。莱昂正好也在那家咖啡馆里,捧着一本书。
他抬头看见爱玛,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礼貌地把自己旁边的座位让给她。
爱玛坐下来,擦了擦头发上的雨水。
莱昂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咖啡推到她面前一点,意思是"暖暖手"。
爱玛笑了笑,接过了咖啡。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后来还是莱昂先开口的。他指了指爱玛刚才进门时夹在腋下的那本书,问:"夫人,您也喜欢拉马丁?"
爱玛抬起头,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在这个镇子上,在过去的两年里,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样的问题。镇上的女人们关心的是腌黄瓜要放多少盐,镇上的男人们关心的是今年的麦子能卖多少钱。没有人知道拉马丁是谁,更没有人知道她在读拉马丁。
她点了点头,说:"是的。"
莱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开始跟爱玛聊起来。他说他最喜欢拉马丁的哪一首诗,他说他觉得拉马丁的诗里有一种"让人想要立刻动身去某个地方"的力量,他说他自己有时候在晚上读完拉马丁,会一个人跑到镇外的小河边,坐在石头上看月亮,一直看到天快亮才回去。
爱玛听着,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她不是被莱昂说的话感动了。她是被一件事情感动了——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这样说话。
原来不是所有的男人,嘴里都只有"今天的汤咸了"和"明天的马蹄铁要钉了"。
原来还有人,会在一个雨天的下午,坐在一家咖啡馆里,跟一个陌生的女人聊月亮、聊诗、聊那种"让人想要立刻动身去某个地方"的感觉。
那一杯咖啡,爱玛喝了整整一个钟头。
雨停了之后,她和莱昂一起走出咖啡馆,在街口分别。莱昂礼貌地向她鞠了一躬,说:"夫人,很高兴认识您。"
爱玛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活了二十多年,这是她第一次,跟一个男人真正地"说上话"。
不是和父亲说怎么喂猪,不是和夏尔说今天有几个病人,不是和仆人说晚饭做什么,而是真正地、灵魂对灵魂地——说话。
那一夜,爱玛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夏尔在她身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沉重。
爱玛轻轻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夜里的风很凉,带着秋天的潮气。月亮挂在镇子另一头的钟楼顶上,圆得像一个银盘子。
爱玛想起了莱昂说的话——"让人想要立刻动身去某个地方"。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到床上,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非常微弱、非常清晰的声音对她说:
"爱玛,你完了。"
五、悬崖边的舞步:她明明知道前面是火,为什么还要跳进去?
接下来的几个月,爱玛和莱昂的关系在镇子上所有人的眼皮底下,以一种谁也没有察觉的方式,慢慢生长。
他们没有偷情。
不要急着失望——这是最关键的一点。他们之间,从头到尾,连手都没有牵过一次。
他们只是经常"碰面"。
爱玛去教堂的时候,会"碰巧"遇见莱昂在教堂的台阶上;爱玛去河边散步的时候,会"碰巧"遇见莱昂坐在那块她也喜欢的石头上;爱玛去镇上唯一的一家书店买书的时候,会"碰巧"遇见莱昂正在翻一本她也想买的诗集。
每一次"碰巧",他们都会站在原地说上几句话。
有时候说的是天气,有时候说的是一本书,有时候说的是一朵花的名字。
每一次说话的时间都不长,最多不超过十分钟。
每一次说完话,他们都会礼貌地分开,各自走各自的路。
可就是这些加起来不超过几个钟头的"碰面",在爱玛心里掀起的波澜,比她和夏尔结婚以来所有的日子加起来都要大。
她开始为了"也许明天会碰见莱昂"而精心打扮。她开始在出门之前,对着镜子练习一种"不经意"的微笑。她开始把莱昂随口提到过的每一本书都买回家,藏在床底下,在夏尔睡着之后偷偷地读。
她在做什么呢?
她在为一个还没有发生的故事,准备所有的道具。
她相信——她比相信任何东西都更相信——莱昂会在某一天,某一个合适的、像小说里写的那种黄昏或者雨夜,走到她面前,对她说出那句她等了一辈子的话。
至于那句话是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只知道,只要那句话一旦说出口,她的整个人生就会被劈成两半——前面的一半是麦茬地、是裂缝、是夏尔的呼噜声,而后面的一半,是城堡里的水晶灯、是温热的手、是一个真正"看见"她的男人。
她在等。
她以为她可以一直等下去。
可命运又一次没有给她想要的东西。
那年冬天,莱昂离开了镇子。
他要去巴黎继续读书。他在事务所里只是个见习生,没有前途,他的母亲让他去巴黎找一所更好的学校,准备成为一个真正的律师。
莱昂在临走的前一天傍晚,来到了夏尔家拜访。名义上是"向包法利医生和夫人辞行"。
那天傍晚,夏尔正好不在家。
爱玛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接待了莱昂。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了的茶。
他们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爱玛先开口的。她说:"莱昂先生,巴黎是个很好的地方。"
莱昂点了点头。
爱玛又说:"听说巴黎的剧院里,每个礼拜都有新的戏上演。"
莱昂又点了点头。
爱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她在等。
她等莱昂说"夫人,其实我有一句话,憋了很久……"
她等莱昂说"夫人,如果您愿意,我可以不去巴黎……"
她等莱昂说任何一句,只要是任何一句,能把他们之间这层薄薄的、已经快要被捅破的纸,真正地捅破的话。
可莱昂什么都没有说。
莱昂也是一个体面的、有教养的、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年轻人。
他心里对爱玛是有感情的——这一点爱玛自己也清楚——但他没有勇气说。
他怕丢掉自己的前程,他怕被人指指点点,他怕惹上一个有夫之妇可能带来的所有麻烦。
他坐了大概半个钟头,然后站起来,礼貌地说:"夫人,时候不早了,我该告辞了。"
爱玛也站了起来。
她送莱昂走到门口。
在门口,莱昂转过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夫人,保重。"
然后他就走了。
爱玛站在门口,看着莱昂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那条长长的、铺着鹅卵石的小街上。
天快黑了。
镇子上的家家户户开始点起灯来。爱玛家厨房里的仆人在喊她,说晚饭做好了。
爱玛没有动。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一直站到那条街上的最后一点光线也消失了,一直站到镇子上所有的窗户都亮起了灯,一直站到夏尔骑着马回家,在街口下马,看见她站在门口,惊讶地说:"爱玛,你怎么站在这里?天这么冷。"
爱玛这才慢慢地转过身。
她对夏尔笑了笑,说:"没什么,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那天晚上的晚饭,爱玛吃得很慢很慢。
她每嚼一口,都觉得嘴里的食物像石头一样硬。
吃到一半的时候,夏尔忽然抬起头,看着她,问:"爱玛,你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爱玛抬起眼睛,看着对面这个男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重新拿起了刀叉,一口一口地,把盘子里剩下的菜吃完了。
那天夜里,夏尔照常在她身边睡着了,照常打着均匀的呼噜。爱玛也照常关了灯,盖好被子,闭上眼睛。从那一夜开始,她不再等什么人了。她开始学着,一个人把日子过成她以为的那种样子。
夏尔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在他的世界里,爱玛只是有点"闷",需要换个环境。他卖掉了小镇上的房子,带着爱玛搬到了稍微大一点的永镇。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开心起来。他不知道,他亲手把爱玛,推到了一个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拉住她的悬崖边。
因为就是在永镇,爱玛遇见了那个把她的余生彻底烧成灰烬的男人——乡绅罗多尔夫。更可怕的是另一个人。他从爱玛搬来的第一天就盯上了她——一个布料商,五十多岁,笑眯眯的,不会写诗,不会跳华尔兹,连一句让女人心动的话都说不出来。可就是这个人,用比任何情人都更耐心、更精准的方式,把爱玛一步一步推了下去。他给爱玛的不是爱情,是爱玛骨子里那两个字真正想要的、唯一能让她燃烧到底的燃料。
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
它不是"虚荣"。虚荣的人贪的是别人的眼光,可爱玛最在乎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看她——她甚至为了这件东西,不惜把自己的名声亲手踩到泥里。
它不是"放荡"。放荡的人贪的是身体的欢愉,可爱玛和莱昂在整整一年的"碰面"里,连手都没有牵过一次。
它也不是"贪婪"。贪婪的人贪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可爱玛要的那个东西,这世上没有任何一间铺子卖得出来,没有任何一张支票能买得到。
它是另外两个字。
福楼拜在整本书里没有用一句话明明白白地写出来过,却用爱玛短短一生的所有眼泪、所有疯狂、所有最后那杯砒霜,把它写得比任何文字都更清楚。
这两个字如果长年累月得不到,就会在一个女人的身体里,长成一头兽。
这头兽先吃掉她的耐心,再吃掉她的笑容,最后吃掉她整个人。
爱玛的悲剧,从来不是从砒霜开始的,而是从那两个字第一次被她喊出来、却没人听见的那一天开始的。
一百多年来,无数个"爱玛"在重复着同样的悲剧,却没有人能真正叫醒她们。
——文字系转载
(这篇没有转完,当时是看完了,过了一会儿,点开又看时,人家已经上锁了,
大致意思是说,那两个字是回应。也就是说,包法利夫人需要的是一个回应。
有人回应她的想法。有人能回应她的话语。有人能接住她的情绪。大概就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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