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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4) 鸡蛋(0)
发表于 2026-4-17 20: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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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豆腐里的记忆
咯人老格哒了,真的是冇得一点办法。眼前的事转头就忘得精光,那几十年前的一些旧事,倒像是用刀子刻在了脑回路头,越来越清白而透亮。
咯两天气候有点变化,那秋风一起,一阵子一阵子的,吹得窗子外头法国梧桐的叶子沙沙响。天气一转凉哒,心里头就莫名其妙发慌,就莫名其妙升腾一股子气味——就是坡子街的火宫殿里,那油炸臭豆腐的、霸道的香气。
咯念头像春天的竹笋子拱出地皮,心里头像有猫爪子轻轻挠,坐立都不安,浑身不自在。索性披了件夹克衫,趿着布鞋,就漫无目的地荡出了门。月色清灰灰的,晚风里带着一股子干爽的凉意和枯叶好闻的气味。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我不去那车水马龙的大道,专门拣那灯光昏暗的老巷子深处钻,青石板路在脚下发出空空的回响。也就在咯时候,那一股子熟得不能再熟的气味,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顺着带着凉意的秋风,丝丝缕缕地牵引过来,终于结结实实地扑到鼻子里来哒。
初闻时,是有点冲咯,带着一种不讲理的、发酵的酸潲气,仿佛在提醒你它的出身并不那么光鲜。但你莫急,莫嫌,耐着性子再深深吸上一口,那味道便仿佛在鼻腔里打了个转,完成了一场奇妙的蜕变,竟透出一股子勾得人馋虫直拱的、焦灼的异香来。
寻着味儿望去,拐角处果然有个小小的摊子,一盏雪亮的灯,照着一口翻滚的油锅。摊主是个寡言的中年汉子,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正全神贯注地用长长的竹筷,拨弄着锅里那些墨黑的小方丁儿。那豆腐在滚油里欢快地翻滚、膨胀,表面鼓起密密麻麻的、焦黄的小泡泡,发出“滋滋啦啦”、极富生命力的响声。那口翻滚的油锅在这微凉的秋夜里,显得格外的温暖,白色的水汽混着香气,氤氲开来。
我禁不住走近几步,站定了看,随口搭了句话:“老板,看你咯个火候,炸得金黄油亮,硬是个老师傅咧。”
他抬头笑了笑,脸上被油气熏得油光光的,手上却一点不停:“呷咯碗饭,算下来怕有二三十年哒。您老一眼就看得出门道,怕是真正的老口子。”
“是咯,”我点点头,目光随着他筷头的起落移动,“听老辈人讲古,说我们咯碗臭豆腐,身世还有点讲法?”
一听咯话,他像是碰到了知音,话匣子一下就打开哒,连动作都带了点儿说书的韵味:“那是的嘞!讲起古来,那就有点远啦。老班子传下来的话,讲是明朝时候,有个做豆腐的老板,时运不高,碰上天色太热,一担白豆腐冒卖完,闷着就长了毛毛,眼看要坏哒。他舍不得丢,心痛得不得了,就死马当作活马医,撒上盐,放到瓦坛子里紧紧捂起来,心想听天由命算哒。过了几天,他心里七上八下地打开坛子,哎呦喂!那个气直冲脑门,臭得吓死人!他捂着鼻子,拈起一小块,闭着眼睛呷一口,诶?奇啦!味道还蛮别致,越嚼越鲜!” 他熟练地将炸得胀鼓鼓、焦脆脆的豆腐夹起,沥着油,一边说:“后来哦,咯手艺就传开哒,传到我们湖南。我们咯里的水,我们咯里的豆豉,加上老师傅一代代传下来的秘方,用上好的香菇、嫩笋尖、醇料酒搞出来的老卤水,慢慢浸,细细点,才有了我们长沙臭豆腐自己独一无二的脾性。硬是应了那句话:闻起来臭名远扬,呷起来香飘万里。”
他咯几句关于“霉豆腐出世”的讲古,像一把被秋夜浸得冰凉的钥匙,“咔哒”一声,就插进我记忆生锈的锁孔里。只轻轻一扭,眼前油锅升腾的、带着豆豉味的白汽,便倏地一下散开、变形,竟化成了几十年前火宫殿天井里,那口更大更旺的油锅上,同样带着豆豉味、却更汹涌澎湃的滚滚白烟。我的魂诶,就是顺着咯股气味铺成的看不见的桥,一下子就从咯冷清的巷子口,踏回了那个连墙壁都往外冒热气的、喧闹无比的下午。
那时候,我还是个浑身使不完劲、喉咙里能跑马的满哥。身上穿的还是时兴的“的确良”白衬衫,袖子高高挽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膀子;脚上一双塑料凉鞋,走路带风。和几个耍得好的,勾肩搭背、吆喝六喝地涌进火宫殿。那门脸不算阔气,青砖的墙,黑瓦的檐。一脚跨过高高的门槛,把外面的凉意关在身后,嚯,好大的一个天井,上头撑着遮风挡雨的玻璃棚,光亮直泻下来。四周的梁柱都是深褐色的,被岁月和烟火打磨得油光水亮。跑堂的伙计,肩膀上搭一条看不出本色的毛巾,托着堆得冒尖的红漆木盘,在密密麻麻的八仙桌和长条凳间穿梭,像泥鳅一样溜刷,脚下生风,嘴里还拖着韵味十足的长腔吆喝:“臭——干子——三份,好生烫嘴咧——!”那南腔北调的喧嚷声、碗筷瓢盆的碰撞声、后厨油锅永不停歇的“滋啦”声,在这高大空旷的殿堂里回旋、碰撞、发酵,最终酿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血液发热的、抵御外面秋寒的实实在在的人间热闹。
而压住所有声音和气味的,永远是墙角那口比脸盆还大的黑铁鼎锅。大师傅用铁钩子勾起一整板墨绿色的、浸透了卤汁的豆腐干,手腕一抖,便滑入翻滚的金色油海,“刺啦——轰!”一声巨响,一股混着浓烈香气的白雾冲天而起。咯股霸道的气味,便像涨潮一样,瞬间淹没了一切。
我们好不容易在角落寻了一张空桌,凳子腿都有些不平。“快点快点,老板,先来四碗,多放点辣椒!”性急的猴子搓着手,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口魔力无穷的油锅。
“你哦,真是饿死鬼投胎!”建国笑骂他,手里忙着把几双毛了边的筷子在桌上顿齐。
那时候,囊中羞涩,一碗臭豆腐便是至高无上的享受。哪里等得及老板上碗筷?几双爪子就直接朝那刚出锅、还滋滋叫的臭豆腐伸过去。烫得左手倒右手,嘴里嗦嗦哈哈,也舍不得丢。一口咬下去,外面那层壳炸得焦嘎嘎、脆崩崩,里面那点芯子却嫩得如同凝脂,烫得舌尖一缩,那股子混合了豆豉沉郁、香菇鲜美、以及时光魔法般转化出的复杂气味,“轰”的一下,直冲脑门顶!
“香得老子眉毛都跌嘎哒!”猴子一口咬掉大半,油汁顺着嘴角流。
“慢点呷咯,看你这副邋遢相!”建国一边嗦着指头一边笑。
“你讲么子!”猴子抡起油乎乎的拳头就要捶他。
我们嘻嘻哈哈,额头上都呷出细密的汗珠,把秋天的那点凉意彻底赶跑哒。同行的老张,比我们年长几岁,呷一口,慢悠悠地看着我们说:“后生子们,毛主席讲得好啊,‘闻起来臭,呷起来香’,里头大有学问,就是个活生生的‘矛盾统一’!将来你们过日子就晓得啦,莫怕眼前咯点艰难,大胆子呷下去,耐烦点熬过去,后头才有真滋味。”
到咯如今,在咯寂寥的巷子口,再想起老张的话和摊主讲的“古”,我才真正咂摸出一点滋味。它的身世,就注定了它的脾气。它出身于困窘,却偏偏凭着咯一身霸蛮的“矛盾”,在滚油里历练出真金。
“好啦,老师家,您的两份,好哒。”摊主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我道了声“难为你嘞”,便在旁边小桌坐下。秋夜的凉意顺着裤腿爬上来,但碗碟的滚烫和旁边几位下工师傅呷酒谈笑的热气,很快把它驱散哒。
我看着碗里其貌不扬的墨黑方块,在五光十色的夜里,显得有点落寞。外面的世界,新花样多得数不清。但一走出闹市,喧嚣就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哒。
推开屋门,里头清静安的。我坐到窗户边上,晓得在咯座城的某个角落,总有几张歪斜的桌子,围着三朋两友,被一碗墨黑的豆腐干、几杯薄酒和一阵阵毫无顾忌的笑声,烘烤得热气腾腾。
咯一晚,有咯一碗从深秋旧时光里打捞起来、带着身世和友情温度的味道打底,我的心,就被烘得满满的,特别的落心。
咯种穿过凉意渐起的大街小巷、熬过滚油烈油、最终沉淀下来的暖老温贫的滋味,嗯,硬是韵味得不像话,足斤足两,让人心满意足,富贵荣华都抛在九霄云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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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7 20:56 | 显示全部楼层
版主阁下,对不住了,一下没找到排版工具,没排好版。手动排版,年纪大了很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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