悸动

鸟小姐

  认识Z君，是小升初那年暑假。准确来说，是我单方面注意到他。六年级换了离老屋近的校区，于是放学可以走着回家。Z君和我应该是顺路，每次在菜市那个路口转弯，总能瞥见他的书包，蓝色的，印着一只白鸟。那时候男孩子的书包大多印着奥特曼，铠甲勇士这类盖世英雄，少数纯色的，也大多是黑或棕这类耐脏的颜色。于是Z君给我留下的最初印象，就是像湖水一样干净静谧的蓝色。
  直到整个六年级过去，我和Z君就这样每天顺路，偶尔有眼神交汇，也秉持着严格的男女边界，从未打过招呼。此时Z君他尚不知我尊姓大名。无妨，反正故事刚开始。
  县城老老的，小小的，有缘分没缘份，兜兜转钻总能重逢。初一开学分完班，我低着眼小心地四处打量，那只熟悉的白色飞鸟翩翩然闯进视线。于是我抬眸，Z君的眼睛就这样闯入视线。那一瞬间，仿佛万籁无声，我只听见自己变缓的呼吸。远处落日西沉，夕阳余辉从操场尽头遥远的地平线洒来，穿过梧桐树疯长的枝桠，在水泥地上留下浅浅的金色光斑。时隔多年我仍记得夕阳和他那天的眼睛，在睫毛的那一小片阴影下，像一块温润的玉，散发着那样沉静温柔的光。
  十三四岁，刚刚懂得美的年纪，有喜欢的人，偏偏我又是极自卑敏感的，所以对于自己的外貌，近乎绝望的悲伤起来。我的下巴有些翘，因为这一点，我从来是低着头抿嘴走路。有男生为了吸引旁的女生注意，故意叫我长下巴，以显示自己的男子威风。我回到家扑到床上，热热的眼泪渗进被子，又变凉，我的心，像那一块洇湿的布料一样湿冷。面貌已然是不可转变，于是又去追求纤细的身材。午饭和晚饭都偷偷倒掉，或者借口难吃只吃几小口。只有胃尖锐的刺痛才能让我安心。哪一天多吃了几口，便一边写作业一边惴惴不安的盼望饥饿来临。
  学生，最离不开的还是成绩。偏每次考试，Z的名字都高高挂在第一名。我只觉得成绩单上我和他的名字中间，是最不可跨越的天堑。为此，好一番发奋图强。每次成绩单打出来，不敢看却又暗暗期待着，看着周围人急吼吼跑上去，又或满面春风或欲哭无泪地回来。终于挤进成绩单面前，第一个看的是Z君的名字——还那样波澜不惊挂在榜首，再看自己的，屏着呼吸，用笔比着一个个名字往下看——终于进了前十。心神荡漾好一会，才想起来记各科成绩，拿起笔才发觉手指像冻萝卜一样冰凉，抖得像风中的烛焰。
  这样浓烈隐秘的少女心事无从排解，只能悄悄又悄悄，小心又小心地写进某个角落。比如写数学题时，设未知数用Z君名字里一个字的首字母，再比如，写英语作文时写自己最喜欢的科目是生物（当然是因为Z君是生物课代表）。最大胆也是现在看来最愚蠢的一件，是把z君的名字缩写写在名牌后面。某次粗心把名牌大咧咧放在桌子上，吃饭回来，只见班里最大嘴巴的三两个男生正轮流传看。一股凉意从脚底蔓延全身，耳鸣声盖过一切，恐惧与羞愧混杂着，恨不得那一刻世界末日。暗恋的秘密就这样破裂了。Z君自然也听说，万幸我本来就不敢和Z君说话，两个人也仅限于认识对方，不然真要尴尬的去死。
  我的同桌小D恰好是Z君最好的兄弟，这样的身份简直是我的祖宗，我的皇帝，我的活佛。就差把我那一副肉身剁了献祭，才从这位仁兄口中翘来情报——Z君喜欢上十六班一个女孩。那几天，心脏，浸到双氧水里一样。常常托着脸呆鹅一样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外，直到被老师叫名字，然后悻悻罚站到下课。据小D说，那个女孩梳着妹妹头短发，Z君看到她的第一眼说“那个梳着短发的姑娘好漂亮”。这下好了，等到地生会考之后，任周围人怎样阻止，虽九死其犹未悔，毅然剪掉长发。十五六岁的时候就是这样，爱恋也有着愚蠢的单纯。那时的种种努力，目的仅仅是想靠近Z君一点，并不奢求其它。想起三毛那一句“飞蛾扑火的时候，是极快乐幸福的。”
  就这样在对美丽容貌的焦虑，对某个漂亮女孩身上白色长裙的向往，还有妹妹头发尾总是翘起难看的弧度的烦恼中，最美好的年月残忍地一去不复返。
  初中毕业典礼那天，每个人的校服都要让全班同学用记号笔签字留念。我知道，我的成绩只能考进一中的普通班，而Z一定是进点班。那时候流传着说法，校服左胸襟心口的位置要留给喜欢的人签。但我选的是右手手腕内侧，脉搏的位置，在那里，我有一颗痣。我慢吞吞走到Z面前，假装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指，“诺，就签这吧”。他低头，第一次离得那样进，我静静看着阳光穿过他的头发，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栀子花味。那个盛夏正午，是我和Z君生命轨迹的最后一次交叉。
  高中，我在五楼，Z君在二楼。我和他仅限做操上下楼有时偶尔遇见，遇见也从没打过招呼。我倒是总能在光荣榜里找到他，看到了慢悠悠和身边朋友嘟囔一句，“那个点班的Z又获奖了阿”。
  高中生活极其苦闷，齐天大圣来了也要被压倒在学业的五指山下，Z君的身影，渐渐在沉没在记忆长河里。
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高考，如愿考到上海。Z君，不负众望考去了清华。他的名字，被永久的镌刻在学校墙面，我莫名想到那年夏天，他在我手腕签的名字。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现在回想，那样幼稚的，不算爱情
  但是，那不算爱情吗？

跑调天后

也算爱情吧。情窦初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