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山谷詩話 北宋‧黃庭堅

幽篁沐风

黃山谷詩話　北宋‧黃庭堅

有身猶縛律，無夢到行雲。俗裡光塵合，胸中涇渭分。
我搴二南秀，一見空馬群。誇士慕鐘鼎，寒儒守典墳。
吾欲超萬古，乃如負山蚊。能來商略此，趺坐對爐芬。
《山谷集》卷二《次韻答王慎中》
謝公遂如此，宰木已三霜。無人知句法，秋月自澄江。
二子學邁俗，窺杜見牖窗。試斲郢人鼻，未免傷手創。
蟹胥與竹萌，乃不美羊腔。自往見謝公，論詩得濠梁。
世方尊兩耳，未敢築受降。丹穴鳳凰羽，風林虎豹章。
小謝有家法，聞此不聽將。相思北風惡，歸雁落斜行。
同上《奉答謝公靜與榮子邕論狄元規孫少述詩長韻》
龜以靈故焦，雉以文故翳。本心如日月，利慾食之既。
後生玩華藻，照彩終沒世。安得八紘罝，以道獵眾智。
同上《奉和文潛贈無咎篇末多見及以既見君子云胡不喜為韻》
荊公六藝學，妙處端不朽。諸生用其短，頗復鑿戶牖。
譬如學捧心，初不悟己丑。玉石恐俱焚，公為區別不。
同上
我詩如曹鄶，淺陋不成邦。公如大國楚，吞五湖三江。
赤壁風月笛，玉堂雲霧窗。句法提一律，堅城受我降。
枯松倒澗壑，波濤所舂撞。萬牛挽不前，公乃獨力扛。
諸人方嗤點，渠非晁張雙。袒懷相識察，床下拜老龐。
小兒未可知，客或許敦龐；誠堪婿阿巽，買紅纏酒缸。
同上《子瞻詩句妙一世，乃云效庭堅體。蓋退之戲效孟郊，樊宗師之比以文滑稽耳。
恐後生不解故次韻道之》
謝公文章如虎豹，至今斑斑在兒孫。竟陵主簿極多聞，萬事不理專討論。
澗松無心古鬚鬣，天球不琢中粹溫。落筆塵沙百馬奔，劇談風霆九河翻。
同上《送謝公定作竟陵主簿》
秦氏多英俊，少游眉最白。頗聞鴻雁行，筆皆萬人敵。
吾早知有覯，而不知有覿。少儀袖詩來，剖蚌珠的皪。
乃能持一鏃，與我箭鋒直。自吾得此詩，三日臥向壁。
同上《贈秦少儀》
潛魚願深渺，淵明無由逃。彭澤當此時，沉冥一世豪。
司馬寒如灰，禮樂卯金刀。歲晚以字行，更始號元亮。
淒其望諸葛，骯髒猶漢相。時無益州牧，指揮用諸將。
平生立朝心，歲月閱江浪。空餘詩語工，落筆九天上。
向來非無人，此友獨可尚。屬予剛制酒，無用酌杯盎。
欲招千載魂，斯文或宜當。 同上《宿舊彭澤懷陶令》
仲蔚蓬蒿宅，宣城詩句中。人賢忘巷陋，境勝失途窮。
寒葅書萬卷，零亂剛直胸。偃蹇勳業外，嘯歌山水重。
晨雞催不起，擁被聽松風。 同上《題宛陵張待舉曲肱亭》
李侯詩律嚴且清，諸生賡載筆縱橫。句中稍覺道戰勝，胸次不使俗塵生。
同上卷六《再次韻兼簡履中南玉三首》
韻勝不減秦少覿，氣爽絕類徐師川。不肯低頭拾卿相，又能落筆生雲煙。
同上《贈惠洪》
文章韓杜無遺恨，草詔陸贄傾諸公。玉堂端要真學士，須得儋州禿鬢翁。
同上卷七《病起荊州江亭即事十首》
子瞻謫嶺南，時宰欲殺之。飽吃惠州飯，細和淵明詩。
彭澤千載人，東坡百世士。出處雖不同，風味乃相似。
同上《跋子瞻和陶詩》
竹林文章伯，國士無與雙。比來少製作，非以弱故降。
景陽機中錦，猶衣被丘江。時時能度曲，秀句入新腔。
同上卷八《以酒渴愛江清作五小詩，寄廖明略學士兼簡初和父主簿》五首
少游五十策，其言明且清。筆墨深關鍵，開闔見日星。
陳友評斯文，如鐘磬鼓笙。誰能續鳳鳴，洗耳聽兩甥。
同上《晚泊長沙示秦處度范元實用寄明略和父韻五首》
樂天名位聊相似，卻是初無富貴心。只欠小蠻樊素在，我知造物愛公深。
同上卷九《子瞻去歲春夏，侍立延英子由秋冬間相繼入侍作詩，各述所懷予亦次韻四
首》
詩到隨州更老成，江山為助筆縱橫。同上《憶邢惇夫》
千詩織就回文錦，如此陽台暮雨何。亦有英靈蘇蕙手，只無悔過竇連波。
同上卷十《題蘇若蘭回文錦詩圖》
五十清詩是碎金，試教擲地有餘音。方今台閣稱多士，且傍江山好處吟。
五十清詩一段冰，持來拾得慰愁生。自張壁間行坐看，更教兒誦醉時聽。
碑同峴首千年石，詩到夔州十絕歌。佗日巴人懷叔子，時時解著手摩挲。
同上《宋楙宗寄夔州五十詩三首》
詩來清吹拂衣巾，句法詞鋒覺有神。今日相看青眼舊，他年肯作白頭新。
文如霧豹容窺管，氣似靈犀可辟塵。慚愧相期在台省，無心枯木豈能春。
同上《次韻奉答少激推官記贈二首》
掃雪我三日，御風君過旬。言詩今有數，下筆不無神。
行布佺期近，飛揚子建親。可憐金石友，去不待斯人。

驚人得佳句，或以傲王公。處世要清節，滑稽安足雄。
深沉似康樂，簡遠到安豐。一點無俗氣，相期林下同。
同上《次韻答高子勉十首》
　　遠法師居廬山下，持律精苦。過中不受蜜湯而作詩換酒飲。陶彭澤送客，無貴賤
不過虎溪，而與陸道士行，過虎溪數百步，大笑而別。故禪月作詩云：
愛陶長官醉兀兀，送陸道士行遲遲。買酒過溪皆破戒，斯何人斯師如斯。
故效之。同上卷十一《戲效禪月作遠公詠‧序》
少游醉臥古籐下，誰與愁眉唱一杯。解作江南斷腸句，只今惟有賀方回。
同上《寄賀方回》
誰憐舊日青錢選，不立春風玉筍班。傳得黃州新句法，老夫端欲把降幡。
同上《次韻文潛立春日三絕句》
紛紛不可耐，君子有憂之。鞅掌誠莊語，賢勞似怨詩。
頹波閱砥柱，濁水得摩尼。知我無枝葉，刳心只有皮。
同上《陳榮緒惠示之字韻詩，推獎過實，非所敢當，輒次高韻三首》
短世風驚雨過，成功夢迷酒酣。草玄不妨准易，論詩終近周南。
同上《有懷半山老人再次韻二首》
文章瑞世驚人，學行刳心潤身。沅江求九肋鱉，荊州見一角麟。
張侯海內長句，晁子廟中雅歌。高郎少加筆力，我知三傑同科。
妙在和光同塵，事須鉤深入神。聽它下虎口著，我不為牛後人。
拾遺句中有眼，彭澤意在無弦。顧我今六十老，付公以二百年。
同上《贈高子勉四首》
胸中有度擇人，事上無心活身。只麼親情魚鳥，儻然圖畫麒麟。
行要爭光日月，詩須皆可絃歌。著鞭莫落人後，百年風轉蓬科。
句法俊逸清新，詞源廣大精神。建安才六七子，開元數兩三人。
醉鄉閒處日月，鳥語花中管弦。有興勤來把酒，與君端欲忘年。
同上《再用前韻贈子勉四首》
覆卻萬方無准，安排一字有神。更能識詩家病，方是我眼中人。
同上《荊南簽判向和卿用予六言見惠次韻奉酬四首》
　　子瞻堂堂，出於峨眉，司馬班揚。金馬石渠，閱士如牆。上前論事，釋之馮唐。
言語以為階，而投諸雲夢之黃、東坡之酒、赤壁之笛，嬉笑怒罵，皆成文章。解羈而
歸，紫微玉堂。子瞻之德，未變於初爾，而名之曰元祐之黨，放之珠崖儋耳。方其金
馬石渠，不自知其東坡赤壁也；及其東坡赤壁，不自意其紫微玉堂也；及其紫微玉堂
，不自知其珠崖儋耳也。九州四海，知有東坡；東坡歸矣，民笑且歌。一日不朝，其
間容戈；至其一丘一壑，則無如此道人何。
　　岌岌堂堂，如山如河。其愛之也，引之上西掖鑾坡。是亦一東坡，非亦一東坡。
槁項黃馘，觸時干戈。其惡之也，投之於鯤鯨之波。是亦一東坡，非亦一東坡。計東
坡之在天下，如太倉之一稊米。至於臨大節而不可奪，則與天地相終始。
眉目雲開月朗，文章豹蔚虎炳。逢世愛憎怡怡，五朝公忠炯炯。
同上卷十四《東坡先生真贊三首》
　　士有抱青雲之器而陸沉林皋之下，與麋鹿同群，與草木共盡，獨托於無用之空言
，以為千歲不朽之計。謂其怨邪？則其言仁義之澤也；謂其不怨邪？則又傷己不見其
人。然則其言不怨之怨也。夫寒暑相推，草木與榮衰焉。慶榮而弔衰，其鳴皆君有為
，候蟲是也；不得其平，則聲若雷霆，澗水是也；寂寞無聲，以宮商考之則動而中律
，金石絲竹是也。維金石絲竹之聲，國風雅頌之言似之；澗水之聲，楚人之言似之；
至於候蟲之聲，則末世詩人之言似之。今夫詩人之玩於詞，以文物為工，終日不休，
若舞世之不知者以待世之知者；然而其喜也無所於逢，其怨也無所於伐，能春，能秋
，能雨，能暘，發於心之工伎而好其音，造物者不能加焉。故余無以命之，而寄於侯
蟲焉。清江胡宗元，自結髮迄於白首未嘗廢書，其胸次所藏，未肯下一世之士也。前
莫挽，後莫推，是以窮於丘壑。然以其耆老於翰墨，故後生晚出莫不讀書而好文。其
卒也，子弟門人次其詩為若干卷。宗元之子遵道嘗與予為僚，故持其詩來求序於篇首
。觀宗元之詩，好賢而樂善，安土而俟時，寡怨之言也；可以追次其平生，見其少長
不倦，忠信之士也。至於遇變而出奇，困難而見巧，則又似予所論詩人之態也。其興
托高遠則附於國風，其忿世疾邪則附於《楚辭》。後之觀宗元之詩者，亦以是求之。
故書而歸之胡氏。同上《胡宗元詩集序》

　　河南畢公憲父以事功知名，治郡甚得民，所去民思之；然不知其能詩也。憲父沒
後，其子平仲，得其平生詩若干篇，以示豫章黃庭堅，且曰：〔為我序其先後之次。
〕庭堅持歸，讀之三日，夜漏常下三十刻所，乃盡得其所謂。因以郡縣為類，少、壯
、耆、艾為次，秩序為三卷，歸使藏其家，而告之曰：〔此公自以為不逮其意，故不
嘗多以示人也者。〕庭堅實始以吏事至於廬陵，奉簿領上府，比他吏屢得燕見，聽說
條理，貫穿六藝百家，下至安成、虞初之記，射匿候歲、種魚、相蠶之篇，鼻嚏、耳
鳴之占，劾召鬼物之書，無不口講指畫，使疑者冰開，虛心者滿懷，歸而未嘗不歎也
。今觀公詩，如聞問答之聲，如見待問之來。按其筆，語皆有所從來，不虛道，非博
極群書者不能讀之昭然。公世家吏治與所蘊崇不為人知。庭堅既作銘詩，刻之下宮；
又論其學問如此，載之家集。同上《畢憲父詩集序》

　　元城王定國……其作詩及他文章不守近世師儒繩尺，規摹遠大，必有為而後作，
欲以長雄一世。雖未盡如意，要不隨人後，至其合處，便不減古人。
同上《王定國文集序》

　　晏叔原，臨淄公之暮子也。磊隗權奇，疏於顧忌，文章翰墨，自立規摹。常欲軒
輊人而不受世之輕重，諸公雖愛之，而又以小謹望之，遂陸沉於下位。平生潛心六藝
，玩思百家，持論甚高，未嘗以沽世。……至其樂府，可謂狎邪之大雅，豪士之鼓吹
，其合者《高唐》、《洛神》之流，其下者豈減《桃葉》、《團扇》哉？
同上《小山集序》

幽篁沐风

丹稜楊素翁，英偉人也。其在州閭鄉黨有俠氣，不少假借人，然以禮義不以財力
稱長雄也。聞余欲盡書杜子美兩川、夔峽諸詩，刻石藏蜀中好文喜事之家，素翁粲然
，向余請從事焉。又欲作高屋廣楹庥此石，因請名焉。餘名之曰〔大雅堂〕，而告之
曰：〔由杜子美以來，四百餘年斯文委地，文章之士隨世所能，傑出時輩，未有升子
美之堂者，況室家之好耶？余嘗欲隨欣然會意處箋以數語，終以汩沒世俗，初不暇給
。雖然，子美詩妙處乃在無意於文，夫無意而意已至。非廣之以國風、雅、頌，深之
以《離騷》、《九歌》，安能咀嚼其意味，闖然入其門耶？故使後生輩自求之，則得
之深矣；使後之登大雅堂者，能以余說而求之，則思過半矣。彼喜穿鑿者，棄其大旨
，取其發興，於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魚蟲，以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間商度隱語者，則
子美之詩委地矣。〕素翁可並刻此於大雅堂中。後生可畏，安知無渙然冰釋於斯文者
乎？同上卷一七《大雅堂記》

　　昨傳得寄子由詩，恭儉而不迫，憂思而不怨，可願手如南風報德之弦，讀之使人
凜然增手足之愛。同上卷一九《上蘇子瞻書二首》

　　誦執事之文章而願見二十餘年矣！官學匏繫一州輒數歲，氨無參對之幸。每得於
師友昆弟間，知執事治氣養心之美。大德不逾，小物不廢；沈潛而樂易，致曲以遂直
。欲親之不可蝶，欲疏之不能忘。雖形跡闊疏，而生平詠歎，如千載寂寥，聞伯夷、
柳下惠之風而動心者。同上《寄蘇子由書三首》

　　未識足下之面，因諸昆弟得足下之詩。興托深遠，不犯世故之鋒，永懷喜怨，郁
然類《騷》，想見足下豈弟於學問。同上《答晁元忠書》

　　所寄詩，醇淡而有句法。所論史事，不隨世許可取明於己者；而論古人，語約而
意深。文章之法度蓋當如此。如足下之所已得者，而能充其所未至，生乎千載之下，
可以見千載之人也。然江出汶山，水力才能泛觴；溝渠所並，大川三百、小川三千，
然後往而與洞庭、彭蠡同波，下而與南溟、北海同味。今足下之學，誠汶山有源之水
也。大川三百，足下其求之師；小川三千，足下其求之友；方將觀足下之水波，能偏
與諸生為德也。同上《答何靜翁書》

　　陳履常正字，天下士也。讀書如禹之治水，知天下之絡脈，而至於九州滌源、四
海會同者也。其作詩淵源，得老杜句法，今之詩人不能當也。至於作文，深知古人之
關鍵；其論事，救首救尾，如常山之蛇，時輩未見其比。同上《答王子飛書》

　　寄示東坡嶺外文字，今日方暇遍讀，使人耳目聰明，如清風自外來也。
同上《與歐陽元老書》

　　所送新詩，皆寄興高遠；但語生硬不合律呂，或語氣不逮初造意時。此病亦只是
讀書未精博耳。長袖善舞，多錢善賈，不虛語也。南陽劉勰嘗論文章之難云：〔意翻
空而易奇，文徵實而難工。〕此語亦是。沈謝輩為儒林宗主時好作奇語，故後生立論
如此。好作奇語自是文章病。但當以理為主，理得而辭順，文章自然出群拔萃。觀杜
子美到夔州後詩，韓退之自潮州還朝後文章，皆不煩繩削而自合矣。往年嘗請問東坡
先生作文章之法，東坡云：〔但熟讀《禮記》、《檀弓》，當得之。〕既而取《檀弓
》二篇讀數百過，然後知後世作文章不及古人之病，如觀日月也。文章蓋自建安以來
，好作奇語，故其氣象衰薾。其病至今猶在；唯陳伯玉、韓退之、李習之，近世歐陽
永叔、王介甫、蘇子瞻、秦少游，乃無此病耳。公所論杜子美詩，亦未極其趣。試更
深思之，若入蜀下峽年月，則詩中自可見。其曰：〔九鑽巴噀火，三蟄楚祠雷。〕則
往來兩川九年、在夔府三年可知也，恐更須改定乃可入詩。同上《與王觀復書三首》

　　所寄詩從佳句，猶恨雕琢功多耳。但熟觀杜子美到夔州後古律詩，便得句法：簡
易而大巧出焉，平淡而山高水深，似欲不可企及。文章成就，更無斧鑿痕，乃為佳作
耳。同上

　　寄詩語意高重，數過讀不能去手，繼以歎息。少加意讀書，古人不難到也。諸文
亦皆好，但少古人繩墨耳。可更熟讀司馬子長、韓退之文章。凡作一文，皆須有宗有
趣，始終關鍵，有開有闔。如四瀆雖納百川，或匯而為廣澤，汪洋千里，要自發源注
海耳。老夫紹聖以前，不知作文章斧斤。取舊所作讀之，皆可笑。紹聖以後，始知作
文章，但已老病惰懶，不能下筆也。外甥勉之，為我雪恥。《罵犬文》雖雄奇，然不
作可也。東坡文章妙天下，其短處在好罵，慎勿襲其軌也。甚恨不得相見，極論詩與
文章之善病，臨書不能萬一，千萬強學自愛，少飲酒為佳。所寄《釋權》一篇，詞筆
縱橫，極見日新之效。更須治經，深其淵源，乃可到古人耳。青瑣祭文，語意甚工，
但用字時有未安處。自作語最難，老杜作詩、退之作文，無一字無來處。蓋後人讀書
少，故謂韓杜自作此語耳。古之能為文章者，真能陶冶萬物，雖取古人之陳言入於翰
墨，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文章最為儒者末事，然索學之，又不可不知其曲折，
幸熟思之。至於推之使高如泰山之崇，崛如垂天之雲；作之使雄，如滄江八月之濤、
海運吞舟之魚，又不可不守繩墨令儉陋也。同上《答洪駒父書二首》

　　所寄詩正忙時，讀數過，辭皆爾雅，意皆有所屬，規模遠大。自東坡、秦少游、
陳履常之死，常恐斯文之將墜，不意復得吾甥，真頹波之砥柱也。
同上《與徐師川書四首》

　　庭堅心醉於《詩》與《楚詞》，似若有得，然終在古人後。至於議論文字，今日
乃當付之少游及晁、張、無己，足下可從此四君子一二問之。同上《與秦少章書》

　　潘邠老密得詩津於東坡，蓋天下奇才也。予因邠老改識二何。二何嘗從吾友陳無
己學問，此其淵源深遠矣。洪氏四甥才器不同，要之皆能獨秀於林者也。師川亦吾甥
也，比之武事，萬人敵也。因五甥又得潘延之之孫子真，雖未識面，如觀虎皮知其嘯
於林而百獸伏也。夫九人者，皆可望以名世。同上卷二十《書倦殼軒詩後》

　　蘇軾子瞻論其詩曰：〔清厚深靜，如其為人。〕 同上卷二十三《晁君成墓誌銘》

　　賈天錫宣事作意和《香》，清麗閒遠，自然有富貴氣。覺諸人家和《香》殊寒乞
。天錫屢惠此香，惟要作詩，因以〔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韻作十小詩贈之，猶
恨詩語未工，未稱此香爾。然余甚寶此香，未嘗妄以與人。城西張仲謀為我作寒計，
惠騏騱院馬通薪二百，因以香二十餅報之。或笑曰：〔不與公詩為地耶？〕應之曰：
〔詩或能為人作祟，豈若馬通薪使冰雪之辰鈴下馬走，皆有扶纊之溫耶？〕學詩三十
年，今乃大覺，然見事亦太晚也。同上卷二十五《跋自所為香詩後》

　　曏嘗問南方衲子云：〔《牧護歌》是何等語？〕皆不能說。後聞劉夢得作夔州刺
史時，樂府有《牧護歌》，似是賽神曲，然不可解。及在黔中聞賽神者夜歌，乃云：
〔聽說儂家牧護，未云奠酒燒錢歸去。〕雖長短不同，要皆自敘致五方之語，乃知蘇
溪嘉州人故作此歌，學巴人曲，猶石頭學魏伯陽作《參同契》也。
同上《題牧護歌後》

　　觀淵明之詩，想見其人愷悌慈祥，戲謔可觀也。俗人便謂淵明諸子皆不肖，而淵
明愁歎見於詩，可謂癡人前不得說夢也。同上卷二十六《書陶淵明責子詩後》

　　余評李白詩如黃帝張樂於洞庭之野，無首無尾，不主故常，非墨工槧人所可擬議
。吾友黃介《讀〈李白優劣論〉》曰：〔論文政不當如此。〕余以為知言。及觀其稿
書，大類其詩，彌使人遠想慨然。白在開元至德間，不以能書傳，今其行草殊不減古
人，蓋所謂不煩繩削而自合者歟？ 同上《題李白詩草後》

　　予友生王觀復作詩有古人態度，雖氣格已超俗，但未能從容中玉珮之音，左準繩
、右規矩爾。意者讀書未破萬卷，觀古人之文章，未能盡得其規模，及所總覽籠絡，
但知玩其山龍黼黻成章耶？故手書柳子厚詩數遍遺之。欲知子厚如此學陶淵明，乃為
能近之耳。如白樂天自云效陶淵明數十篇，終不近也。同上《跋書柳子厚詩》

　　《淮陰行》情調殊麗，語氣尤穩切。白樂天、元微之為之，皆不入此律也。唯〔
無耐脫榮時〕不可解，當待博物洽聞者說也。同上《跋劉夢得淮陰行》
　　劉夢得《竹枝》九章，詞意高妙，元和間誠可以獨步。道風俗而不俚，追古昔而
不愧，比之杜子美夔州歌，所謂同工而異曲也。昔東坡嘗聞余詠第一篇，歎曰：〔此
奔軼絕塵，不可追也。〕 同上《跋劉夢得竹枝歌後》

　　此四章可以配《黍離》之詩，有國存亡之鑒也。大概夢得樂府小章優於大篇，詩
優於他文耳。同上《跋劉夢得三閣辭》

　　越州應天釋希圓，姑蘇人，避地甬東。所居小房琅琊山頂也，山下有井，井有鰻
鯬魚；水有盈縮，與江湖相應，甚多靈怪。按《爾雅》：〔山有穴為岫。〕今季海詩
云〔孤岫龜形在〕，乃不成語。蓋謝玄暉云〔窗中列遠岫〕，已誤用此字，季海亦承
誤耳。按《楚詞》云：〔收恢台之孟夏〕，恢，大也；台，即胎也，言夏氣大而育物
也。今言〔高閣無恢台〕，直言無暑氣耳！似不合古語。《爾雅》云：〔夏為長嬴〕
，長嬴即恢台也。若言〔高閣無長嬴〕，可乎？能，奴登切，獸名，熊屬，足似麀鹿
，絕有力，故有絕人之才者謂之能。能，囊來切，三足鱉也。今於〔來〕字韻中用〔
法士多瑰能〕，乃是僧似鱉耳！然魏晉人作詩，多如此借韻，至李、杜、韓退之無復
此病耳。壯，〔大壯〕之〔壯〕。牡，〔牝牡〕之〔牡〕。規模稱〔牡哉〕，必〔壯
〕字誤書耳。魏晉人用字亦多如此，蓋取字勢易工，不復問字之根源。如古人書〔橋
槁〕、〔直直〕，皆不成字。同上《書徐會稽禹廟詩後》

　　往嘗觀明允《木假山記》，以為文章氣旨似莊周、韓非，恨不得趨拜其履舄間，
請問作文關紐。及元祐中乃拜子瞻於都下，實聞所未聞。今令其人萬里在海外，對此
詩為廢卷竟日。同上《跋子瞻木山詩》

　　觀東坡二丈詩，想見風骨巉巖而接人仁氣粹溫也。觀黃門詩，頎然峻整，獨立不
回，在人眼前。元祐中每同朝班，余嘗目之為成都兩石筍也。
同上《跋子瞻送二侄歸眉詩》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定。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驚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
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東坡道人在黃州時作。語意高妙，似非吃
煙火食人語，非胸中有萬卷書，筆下無一點塵俗氣，孰能至此？同上《跋東坡樂府》

　　杜子美一生窮餓，作詩數千篇，與日月爭光。永州僧懷素學草書，坐臥想成筆畫
，三十年無完衣，彼乃得自名一家。死者不可作。今觀尚書令韓忠獻公詩、太師杜正
獻公作草，安用忍如許窮餓？ 同上《題韓忠獻詩杜正獻草書》

　　余聞雷太簡才氣高邁，觀此詩信如所聞也。梅聖俞與余婦家有連，嘗悉見其平生
詩。如此篇是得意處，其用字穩實，句法刻厲而有和氣，它人無此功也。
同上《跋雷太簡梅聖俞詩》

　　劉景文樞密副使，盛文肅公之婿，於先妣安康郡君尚為丈人行，然景文不以尊屬
臨我，以翰墨文章見謂親友。余嘗評景文胸中有萬書，筆下無一點俗氣。往歲東坡先
生守餘杭，而景文以文思副使為東南第三將。東坡嘗云：〔老來可與晤語者凋落殆盡
，唯景文可慰目前耳。〕身後圖書漂散，余亦鬚髮盡白；今對此詩，令人氣塞。
同上《書劉景文詩後》

幽篁沐风

古樂府有〔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但以抑怨之音和為數疊，惜其
聲今不傳。余自荊州上峽入黔中，備嘗山川險阻，因作前二疊傳與巴娘，令以《竹枝
》歌之。〕前一疊可和云：〔鬼門關外莫言遠，五十三驛是皇州。〕後一疊可和云：
〔鬼門關外莫惆悵，四海一家皆弟兄。〕或各用四句入《陽關》、《小秦王》，亦可
歌也。同上《題古樂府後》

　　寧律不諧，而不使句弱；寧字不工，不使語俗——此庾開府之所長也，然有意於
為詩也。至於淵明，則所謂〔不煩繩削而自合〕。雖然，巧於斧斤者多疑其拙，窘於
檢括者輒病其放。孔子曰：〔寧武子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淵明之拙與放，
豈可為不知者道哉！道人曰：〔如我按指，海印發光，汝暫舉心，塵勞先起。〕說者
曰：若以法眼觀，無俗不真；若以世眼觀，無真不俗。淵明之詩，要當與一丘一壑者
共之耳。同上《題意可詩後》

　　歐陽文忠公極賞林和靖〔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之句，而不知和靖
別有詠梅一聯云：〔雪後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橫枝。〕似勝前句，不知文忠公何
緣棄此而賞彼。文章大概亦如女色，好惡止繫於人。同上《書林和靖詩》

　　詩者，人之情性也，非強諫爭於廷，怨忿詬於道，怒鄰罵座之為也。其人忠信篤
敬，抱道而居，與時乖逢，遇物悲喜；同床而不察，並世而不聞，情之所不能堪。因
發於呻吟調笑之聲，胸次釋然，而聞者亦有所勸勉。比律呂而可歌，列干羽而可舞，
是詩之美也；其發為訕謗侵陵，引頸以承戈，披襟而受矢，以快一朝之忿者，人皆以
為詩之禍——是失詩之旨，非詩之過也。故世相後或千歲，地相去或萬里，誦其詩而
想見其人所居所養，如旦暮與之期，鄰里與之遊也。營丘王知載仕宦在予前，予在江
湖浮沉，而知載已設於河外，不及相識也，而得其人於其詩。仕不遇而不怒，人不知
而獨樂，博物多聞之君子，有文正公家風者邪？惜乎不幸短命，不得發於事業，使予
言信於流俗也。雖然，不期於流俗，此所以為君子者耶？
同上《書王知載朐山雜詠後》

　　徐師川往時寄紙數軸求予書，公私多故，未能作報。前日洪龜父攜師川《上藍田
莊》詩來，詞氣甚壯，筆力絕不類年少書生。意其行已讀書，皆當老成解事。熟讀數
過，為之喜而不寐，小舟遨兀，又箱篋中尋紙不得，輒書龜父此紙奉師川。老舅年衰
才劣，不足學。師川有意日新之功，當於古人中求之耳。
同上《題所書詩卷後與徐師川》

　　陽夏謝師復景回，年未二十，文章絕不類少年書生語。余嘗序其遺稿云：〔方行
萬里，出門而車軸折，可為隕涕。〕今觀邢惇夫詩賦，筆墨山立，自為一家，甚似吾
師復也。日者閱國馬，問諸圉人，曰：〔千里駒往往不及奉輿斃於皂櫪；駑蹇十百為
群，未嘗求國醫也。〕聞之喟然曰：〔吾惇夫亦足以不朽矣！〕
同上《書邢居實南征賦後》

　　邢居實，字惇夫，才氣過人，未嘗友不如己者。治經行已，未嘗一日不用其心，
使之成就可畏也。因隨州寄詩來，詩律極進，故和答之。
同上《跋所寫答小邢止字韻詩並和晁張八詩與徐師川》

　　湓城王寅慎中，擬半山老人集句《胡笳十八拍》，其會合宛轉，道文姬心中事甚
妙！慎中文士，孝友清修，年三十八未嘗知女色，葷膻不入口，一粥一飯，三十年奉
身如山中頭陀，初無玷缺。山中人初不接世事，故其行易持。觀慎中詩語，所道閨闥
中意，不應是鐵人石心，然能自護持如此，所以為難。同上《跋王慎中胡笳集句》

　　此詩入陶淵明格律，頗雍容。使高子勉追之，或未能；然子勉作唐律五言數十韻
，用事穩貼，置字有力，元老亦不能也。同上《跋歐陽元老詩》

　　高子勉作詩以杜子美為標準，用一事如軍中之令，置一字如關門之鍵，而充之以
博學，行之以溫恭，天下士也。同上《跋高子勉詩》

　　〔夢魂南北昧平生，解逅相逢意已傾。楚國山川千疊遠，隨堤煙雨一帆輕。我無
健筆翻三峽，君有長才肅五兵。同是行人更分手，不堪風樹作離聲。〕胡少汲，後生
中豪士也，讀書作文，殊不塵埃，使之不倦，雖競爽者未易追也。〔同是行人更分手
〕，佳句也。〔解逅相逢意已傾〕，已道了劉三十一矣。
同上《跋胡少汲與劉邦直詩》

　　秀老蓋金華俞紫芝，道意淳熟。然建隆昭慶道人謂：〔秀老百事過人，病在好說
俗禪。〕秀老以為知言也。秀老作《唱道歌》十篇，欲把手牽一切人同入涅槃場，雖
未見策名釋迦之室，然林下水邊，幽人衲子往往歌之以遣意於萬物之表，厭而飫之，
使自趨之功亦過半矣。來者未知秀老。觀荊公所贈六詩，可知其人品高下也。初，僧
仁擇刻六書於禪智寺真覺堂，而秀老弟紫琳清老又欲刻之東陽涵碧亭。嘉其伯仲清尚
，故書。同上《書王荊公贈俞秀老詩後》

　　金華俞秀老，物外人也。嘗作《唱道歌》十章，極言萬事如浮雲，世間膏火煎熬
可厭，語意尚勝。荊公樂之，每使人歌。秀老又有與荊公往反遊戲歌曲，皆可傳。長
干白下，舟人蘆子或能記憶也。同上《書玄真子漁父贈俞秀老》

　　俞秀老舊與庭堅同學，才性警敏，無所不能，喜事而多聞，白頭不倦。詼諧戲弄
則似優孟、東方朔之為人，然資亦辯急，少不當其意，使酒呵罵。又似灌夫，蓋寬饒
。以是盆慍欲祝髮著浮圖人衣，曰：〔免與俗子浮沉！〕予曰：〔公能少自寬，俗子
安能為輕？〕重去而與祝髮者遊；其中雖有道人，亦如沅江九肋鱉爾。與俗子為伍，
方自此始。清老蓋疑之至今云。同上《跋贈俞清老詩》

　　秀老、清老皆江湖扁舟，不能受流俗人拘忌束縛者也。往者金陵具與荊公往來詩
頌，言皆入微，道人喜傳之。清老往與余共學於漣水。其傲睨萬物、滑稽以玩世，白
首不衰。荊公之門蓋晚多佳士云。同上《跋俞秀老清老詩頌》

大榮大辱，能生死人叔才。二物不並，以撓厥真子美。
之子病悶，腸如車輪叔才。勞憂到母，餓寒著身子美。
世俗鹵莽，輒置莫親叔才。文采光艷，伏不得伸子美。
淒吟哀號，酸入四鄰叔才。夜計破午，若燕作秦子美。
腹憤軋軋，胸奇陳陳叔才。淮國晚嶺，吳渠春津子美。
去謝夙蘊，歸逢故辛子美。雌火相丑，刮鑿遁屯叔才。駕風鞭霆似脫凡鱗子美。
景祐元年仲春，子美於蜀綾紙上楷寫，字極端勁可愛。叔才蓋才翁舊字。此篇不見於
家集。略計雄文妙墨流落人間者，必千數百紙。二蘇文章豪健，痛快如此，潘陸不足
吞也。同上《跋二蘇送梁子熙聯句》

　　余昔聞蜀人有魯三江者，號稱能詩，士大夫多宗之。今觀閬州鮮長江詩，不甚愧
之也。雖切磋琢磨之功少，而渾厚之氣幾度其前矣。昔方士袁天綱見閬州錦屏山，題
其石曰：〔此山磨滅，英靈乃絕。〕然予在中朝，唯聞陳文忠公家世出才士，嘗疑山
水之秀，豈獨鍾於陳氏耶？其沈淪草萊，困頓州縣，抱才器而與麋鹿共盡者，可勝道
哉？今觀鮮長江之才，所謂困頓州縣者也。使之學不盡其才，名不聞於世，亦其鄉之
先達士大夫之罪也！蓋道不明於天下，則士不知擇術；道不行於天下，則民之毀譽不
公，豈獨士大夫之罪哉？其所從來遠矣！鮮氏唯以閬中為族姓，其散漫於兩蜀者，皆
以閬中為祖。今試問鮮氏所自出，皆不能自言。或云出於鮮於，後去〔於〕而為〔鮮
〕。以余考之，非是蜀李壽時司徒鮮明，用事專廢，立其鮮氏之祖歟！
同上《書鮮洪範長江詩後》

　　范文正公在當時諸公間第一品人也，故余每於人傢俱尺牘寸紙，未嘗不愛賞彌日
，想見其人。所謂〔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此文正公飲食起居之間先
行之，而後載於言者也。同上卷三十《跋范文正公詩》

　　觀歐陽文忠公在館閣時，與高司諫書，語氣可以折衝萬里；謫居夷陵，詩語豪壯
不挫。理應如是。文人或少拙而晚工，至文忠，少時下筆便有絕塵之句。此釋氏所謂
〔朝生王子，一日出生，一日富貴〕者耶？ 同上《跋歐陽公紅梨花詩》

　　余舊作薦士詩云：〔挽士不能寸，推去輒數尺。才難不其然，有亦未易識。〕
同上《題所書杜子美小詩後》

　　荊公學佛，所謂〔吾以為龍，又無角；吾以為蛇，又有足〕者也。然余嘗熟觀其
風度，真視富貴如浮雲，不溺於財利酒色，一世之偉人也。暮年小語，雅麗精絕，脫
去流俗，不可以常理待之也。同上《跋王荊公禪簡》

　　齊己，胡氏子，本益陽人。高氏據有荊州，延己居龍興寺，給月俸，遂作《渚宮
莫問》十五篇以自見。蓋己初捨俗入大溈山，參禪猛利，持律清苦。晚歲牽情於詩，
遂作荊州僧正以老，故有〔未謝侯門去〕之句爾…此絕句高勝，翰墨亦可愛。
同上《跋僧齊己詩》

　　王長源安貧好義，簞食瓢飲，妻孥不免饑寒，而未嘗作可憐之色向人。夫人能自
重，其在官必能愛民，惜當路未能拭目也。相見於京師，匆匆不得盡平生朋友之意。
長源告行，會小人年來苦眩不能苦思，因而廢詩，輒以舊詩十許為贈。長源若行，登
山臨水，亦可以代勞歌耳。同上《書贈王長源詩後》

　　龜父筆力可扛鼎，它日不無文章垂世。要須盡心於克己，不見人物臧否，全用其
輝光以照本心。力學，有暇更精讀千卷書，乃可畢之能事。
同上《書舅詩與洪龜父跋其後》

　　詩成戲筆墨，清甚韋蘇州。《山谷外集》卷一《都下喜見八叔父》

君開蘇公詩，疾讀思過半。譬如聞韶耳，三月忘味歎。
我詩豈其朋，組麗等俳玩。不聞南風弦，同調廣陵散。
鶴鳴九天上，肯作家雞伴？
同上《次韻答堯民》

虎豹文章非一斑，乳雉五色蜃胎寒。天生材器各有用，相如名獨重太山。

風流小謝宣城後，少年如春膽如斗。裕陵書稿公不朽，持名鐵石要長久。
同上《謝文灝元豐上文稿》

丹青王右丞，詩句妙九州。物外常獨往，人間無所求。
袖手南山雨，輞川桑柘秋。胸中有佳處，涇渭看同流。
同上《摩詰畫》

探道欲度羲皇前，論詩未覺國風遠。同上《老杜浣花溪圖引》

陳侯學詩如學道，又似秋蟲噫寒草。同上《贈陳師道》

　　謝康樂、庾義成之於詩，爐錘之功不遺力也。然陶彭澤之牆數仞，謝、庾未能窺
其彷彿者，何哉？蓋二子有意於俗人讚毀其工拙，淵明直寄焉耳。同上卷九《論詩》

　　老杜云：〔長鑱長鑱白木柄，我生托子以為命。黃獨無苗山雪盛，短衣數挽不掩
脛。〕往時儒者不解〔黃獨〕義，改為〔黃精〕，學者承之。以予考之，蓋〔黃獨〕
是也。《本草》〔芋魁〕注：〔黃獨肉白皮黃，巴漢人蒸食之，江東謂之土芋。〕余
求之江西，江西謂之土卵。蒸煮食之，類芋魁。同上《雜書》

　　余讀《周書‧月令》按：《周書》無《月令》。《月令》為《禮記》篇名。云：
〔反舌有聲，佞人在側。〕乃解老杜〔百舌過時如發口〕、〔君側有讒人〕之句。
同上

　　韋蘇州詩云：
憐君臥病思新橘，試摘才酸亦未黃。書後欲題三百顆，洞庭須待滿林霜。
余往以謂蓋用右軍帖云〔贈子黃甘三百〕者。比見右軍一帖云：〔橘三百枚，霜未降
，未可多得。〕蘇州蓋取諸此。同上

　　

幽篁沐风

觀復樂府長短句清麗不凡，今時士大夫及之者鮮矣。然須熟讀元獻、景文筆墨，
使語意渾厚，乃盡之。同上《書王觀復樂府》

　　紹聖五年五月戊午，上荔枝灘，極熱，在舟中敖兀無以為娛，聊以筆硯忘暑，因
書此詩贈陳德之。此字極似蔡君謨簡札，所恨未能與顏楊比肩耳。
同上《書韓退之符讀書城南詩後》

　　杜子美作《花卿歌》，雄壯激昂，讀之想見其人也。楊明叔為余言，花卿家在丹
稜之東館鎮，至今有英氣血食其鄉云。同上《書花卿歌後》

　　血氣方剛時，讀此詩如嚼枯木。及綿歷世事，如決定無所用智，每觀此篇，如渴
飲水，如欲寐得啜茗，如饑啖湯餅。今人亦有能同味者乎？但恐嚼不破耳。
同上《書陶淵明詩後寄王吉老》

　　子瞻作。何事用〔州〕字？豈所謂〔柳家新樣元和腳〕者乎？然亦是西子捧心，
鄰女不可學也。同上《書子瞻寫詩卷後》

　　仲謀與余同在葉縣，皆年少，然仲謀當官清慎，已有老成之風，相樂如弟兄也。
此時仲謀刻意學作詩。葉縣後三十年間，隨祿東西，或不相見數歲，然每相見，仲謀
詩句必進。今竄逐蠻夷中，而仲謀來守施州，所謂〔鼪鼯同遊，蓬藋柱宇，而兄弟親
戚謦欬其側〕者也。又寄平生詩使余評之。余觀仲謀之詩，用意刻苦，故語清壯；持
心豈弟，故聲和平。作語多而知不琱為工，事久而知世間無巧。以此自成一家，可傳
也。同上《書張仲謀詩集後》

　　眉人史彥柏飽經史而能文，然有秦漢間俠氣，平居矯矯，常欲立於萬夫之表。求
余書杜牧之詩以教其子。牧之語雖逕庭，要為有益於小學諸生；至其論崔李積錢百屋
無補於子孫，此救世之藥石也。欣然為之書。同上《跋杜牧之冬至日寄阿宜詩》

　　退之會合聯句，孟郊、張籍、張徹與焉。四君子皆佳士，意氣相入，雜之成文。
世之文章之士少聯句，嘗病筆力不能相追，或成四公子棋耳。同上《跋韓退之聯句》

　　溫飛卿所作《湖陰曲》，反覆觀之，久乃可解。大意以謂宗廟社稷之靈特，未許
庸夫干紀耳。飛卿蓋言時事邪？ 同上《書東坡寫溫飛卿湖陰曲後》

　　今人、古人皆可師、可友，能自得之者，天下之士也。同上卷十《答何靜翁書》

　　所寄文字，更覺超邁，當是讀書益有味也。學問文章，如甥才器筆力，當求配於
古人，勿以賢於流俗遂自足也。同上《與洪駒父書六首》

　　得見書札已眼明，及見詩，歎息彌日，不謂便能入律如此！可謂江南澤中產此千
里駒也。然望甥不以今所能者驕稚人，而思不如舜、禹、顏淵也。同上

　　得來書並寄近詩，句甚秀而氣有餘，慰喜不可言。甥風骨清潤，似吾家尊行中有
文者。忽見法句如此，殆欲不孤老舅此意。君子之事親，當立身行道，揚名於後，文
章直是太倉之一稊米耳。同上

　　須留意作五言六韻詩，若能此物，取青紫如拾芥耳……大體作省題詩，尤當用老
杜句法，將有鼻孔者，便知是好詩也。同上

　　承寄惠長韻詩，去年三月中到涪陵乃得之。詞意高妙，氣極老成，歎服無已！惟
所以待不肖於古人，則極不敢當。賈誼有王佐之才而不能盡其蘊，李白歌詩度越六代
，與漢魏樂府爭衡，豈不肖之所敢望？若不肖者，猶未衰衣冠一老僧，安能有益萬分
？又自元祐中以病虐不能苦思，遂不作詩，無以報來貺，但珍藏耳。
同上《答黎晦叔書》

　　惠示詩文，皆有為為之，甚善！更權以古人之言，求合於六藝，當有日新之功。
同上《與王立之四帖》
　　劉勰《文心雕龍》、劉子玄《史通》，此兩書曾讀否？所論雖未極高，然譏彈古
人，大中文病，不可不知也。同上

　　辱教並惠示《蠟梅》詩，感歎很多，病不能繼聲爾……小詩若能令每篇不苟作，
須有所屬乃善。頃來詩人，惟陳無己得此意，每令人歎服之。蓋渠勤學不倦，味古人
語精深，非有為不發於筆端耳。同上

　　若欲作楚詞追配古人，直須熟讀《楚詞》，觀古人用意曲折處講學之，然後下筆
。譬如巧女文繡妙一世，若欲作錦，必得錦機乃能成錦耳。同上

　　學老杜詩，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也學晚唐諸人詩，所謂作法於涼，其弊猶貪；
作法於貪，弊將若何？要須讀得通貫，因人講之。百許年來，詩非無好處，但不用學
，亦如書字要須以鍾、王為師耳。同上《與趙伯充帖》

　　如子蒼之詩，今不易得，要是讀書數千卷，以忠義孝友為根本，更取六經之義味
灌溉之耳。同上《與韓純翁宣義書二首》

　　《衡陽侍庭日收寧問未江樾書事》二解，清麗雅正，歎詠不能去口。欲和便去，
以久不作詩，蓋井泥不食矣。同上《與曾公卷書》

身入群經作蠹魚，斷編殘簡伴閒居。不隨當世師章句，頗識揚雄善讀書。
同上卷一三《讀書呈幾復二首》

幽篁沐风

贈我新詩許指瑕，令人失喜更驚嗟。清於夷則初秋律，美似芙蓉八月花。
採菲直須論下體，煉金猶欲去寒沙。唐朝韓老誇張籍，定有雲孫作世家。
同上卷一四《謝仲謀示新詩》

老杜文章擅一家，國風純正不欹斜。帝閽悠邈開關鍵，虎穴深沈探爪牙。
千古是非存史筆，百年忠義寄江花。潛知有意升堂室，獨抱遺編校舛差。
同上《次韻伯氏寄贈蓋郎中喜學老杜之詩》

詩翁琢句玉無瑕，淡墨稀行秋雁斜。讀罷清風生麈尾，吟餘新月度簷牙。
自知拙學無師匠，要且強言遮眼花。筆力有餘先示怯，真成勾踐勝夫差。
同上《蓋郎中惠詩有二強攻一老不戰而勝之嘲次韻解之》

仁祖康四海，本朝盛文章。蘇郎如虎豹，孤嘯翰墨場。
風流映海岱，俊鋒不可當。《山谷別集》卷一《觀秘閣蘇子美題壁，及中人張侯家
墨跡十九紙，率同捨錢才翁學士賦之》

往日劉隨州，作詩驚諸公。老兵睨前輩，欺詆阮嗣宗。
才卿望長卿，歲數未三百。豈其苗裔耶，詩句侵唐格。
慨然古人風，乃在逐客篇。同上《題劉法直詩卷》

道人不凋琢，萬鏡自明已。願公勤此履，深徹法源底。

毗盧足趺光，照耀世界海。旋嵐黑風起，到岸得自在。

鼻孔隨人走，日中忽見斗。踏定太衝脈，壁上掛著口。
同上《以皮鞋底贈石推官三首》

　　更須慎其儀：《陶侃傳》：〔諸參佐當正其衣冠，攝其威儀，何有亂頭養按：疑
為仰。望，自謂曠達邪？〕
　　曾冰延樂方：傅毅《舞賦》云：〔朱唇紆清湯，抗音高歌為樂方。〕
　　得兼梁父吟：諸葛武侯《梁父吟》：〔步出齊東門。〕
　　縱有健婦把鉏犁：古樂府：〔健婦持門戶，勝一大丈夫。〕
　　新鬼煩冤舊鬼哭：夏父弗忌曰：〔吾見新鬼大，故鬼小。〕
　　禾頭生耳黍穗黑：《齊民要術》：〔秋雨甲子，禾頭生耳。〕
　　春光：富嘉謨《明冰篇》：〔春冰澹沱度千門，明冰時出御至尊。〕
　　始出枝撐幽：慈恩塔下數級皆枝撐洞黑，出上級乃明。
　　業白出石壁：《寶積經》：〔若純黑業，得純黑報；純白業，得純白報。〕
　　一箭正墜雙飛翼：〔箭〕，一作〔笑〕，蓋用賈大夫射雉事。
　　已令請急會通稽：晉令：急假者五日一急，一歲以六十日為限。書記所稱〔急取
〕，〔急〕皆謂假也。車武子〔早急出詣子敬，盡急而還〕是也。
　　幾日休練卒：《新安吏》詩：〔練卒收舊京。〕
　　彭衙行：馮翊郃縣西北有彭衙城，秦晉戰地。
　　張公一生江海客：張相鎬。
　　合昏尚知時：〔合昏〕，木名。朝舒夕斂。
　　山鬼獨一腳：山魈出江州，獨足鬼。
　　射人先射馬：樂伯左射馬而右射人，角不能進。
　　是身如浮雲：《維摩經》云：〔是身如浮雲，須臾變滅。〕
　　向子識損益：向子平讀《易》，至〔損益〕，歎曰：〔吾已知富不如貧，貴不如
賤也。〕　　徒旅慘不悅：一本云〔徒懷松柏悅〕。
　　熊羆咆我東，虎豹號我西：《招隱》云：〔熊羆咆兮虎豹號。〕
　　歲拾橡栗隨狙公：後漢李栒居新安關下，拾橡栗以自資。
　　我生托子以為命：《嵩高記》：〔牛山多杏，自中國喪亂，百姓資此為命。〕
　　黃精無苗山雪盛：〔精〕，一作〔獨〕。黃獨狀如芋子，肉白皮黃，苗蔓延生，
葉似蘿摩，梁漢人蒸食之。江東謂之土芋。
　　石筍行：《華陽國志》：〔蜀王妃物故，哀念之，遣五丁之武都，擔土為妃作塚
，蓋地數畝，高九尺，蓋石，俗名為石筍。〕
　　不唾青城地：古樂府：〔去婦情更重，千里不唾井。〕
　　為君酤酒滿眼酤，與奴白飯馬青芻：傅玄《盤中》詩：〔羊肉千斤酒百斛，令君
馬肥麥與粟。〕
　　眼中之人吾老矣：魏文帝詩：〔回頭四向望，眼中無故人。〕陸雲詩：〔感念桑
梓城，彷彿眼中人。〕　　牽牛織女：《齊諧記》：〔桂陽武城丁有仙道，忽謂弟曰
：『七月七日織女當渡河，吾向已被召。』弟曰：『何事織女渡河？』曰：『暫詣牽
牛。』〕
　　牛馬毛寒縮如蝟：元封中，雪大寒，牛馬皆蜷縮如蝟。
　　書貴瘦硬方通神：二碑漢隸，極瘦硬。
　　仙李盤根大：唐太宗《探得李》詩云：〔盤根植瀛渚，交幹倚天舒。〕
　　風箏吹玉柱：柳惲《七夕》詩：〔秋風吹玉柱。〕
　　露井凍銀床：銀床，古樂府淮南王篇。
　　五夜漏聲催曉箭：晝漏盡，夜漏起。省中黃門持五夜：甲夜、乙夜、丙夜、丁夜
、戊夜。出漢舊儀。
　　封題鳥獸形：宋王徽《茯苓贊》：〔中狀雞鳧，具容龜蔡。〕
　　初月：王原叔說此詩為肅宗作。
　　舉家聞若駭：當作〔咳〕。禺屬惟猿猴喜怒飲食常作咳。
　　錦官城外柏森森：成都道西城，故錦官也，故命曰錦官城。
　　籠竹和煙露滴梢：〔籠〕，音〔汞〕。夢籠竹，蜀人名大竹云。
　　野艇恰受兩三人：改作〔航〕殊無理。此特吳體，不必盡律。白公《同韓侍郎遊
鄭家池》詩云：〔野艇容三人。〕正用此語。
　　漰口紅如練：蒲懵反。在彭州。
　　蠶崖雪似銀：蠶崖在茂州帶雪山。
　　更歷少城闉：少城，今城都治所。張儀所築。
　　軍吏回官燭：巴祗為揚州刺史，與客坐暗中，不然官燭。
　　盤渦鷺浴底心性：郭璞《江賦》：〔盤渦谷轉。〕
　　久遊巴子國：《左氏‧桓九年》：〔巴子……請與鄧為好。〕巴姬姓國，在巴郡
江州縣。　　南遊北戶開：林邑、日南諸國皆開北戶，向日。
　　相失萬重云：梁簡文《朱櫻》詩：〔花茂蝶爭飛，枝濃鳥相失。〕
　　鬥雞：觀風樓南起鬥雞殿。
　　胡雛負恩：王衍見石勒曰：〔胡雛有奇志，恐為天下患。〕
　　人間有賜金：《漢書‧高后紀》：〔遺詔賜諸侯王各千金。〕
　　畫省香爐違伏枕：尚書郎入直，女侍史執香爐燒薰護衣服。漢官儀。
　　織女機絲虛夜月：池中有戈船各四百艘，四角各垂幡旄旌葆，又作二石東西相對
以象牽牛、織女。
　　賜被隔南宮：給青縑白綾被或錦被。
　　草閣柴扉星散居：寒園星散居庾信。
　　陶冶性靈存底物：顏之推論文章：〔陶冶性靈，從容諷諫，亦樂事也。〕
　　側生野岸及江蒲：〔生〕，本是〔●〕，人字也，誤轉為〔生〕。
　　竹葉與人既無分：張華《輕薄》篇曰：〔蒼梧竹葉清，宜城九醞酒。〕
　　家家養烏鬼：峽中養雅雛，帶以銅錫環，獻之神祠中，人謂之〔烏鬼〕。
同上卷四《杜詩箋》

　　和詩詞氣高妙，無以為論。往聞執事豈弟之聲，今食其實，獨恨未有親近之幸耳
。同上卷五《與蘇子瞻書》

　　周彥之行，猶古人也；及其文，則摹今之人也。何哉？見其一而未見其二也，惟
推其所慕而致於文而已。顏子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孟子曰：〔伯夷、伊尹
皆古聖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願則學孔子也。〕孔子曰：〔吾不復夢見周公。〕
孔子之學周公，孟子之學孔子，自堯舜而來至於三代，賢傑之人材聚雲翔，豈特周公
而已？至於孔孟之學不及於周公者，蓋登泰山而小天下，觀於海者難為水也。企而慕
者高而遠，雖其不逮，猶足以超世拔俗矣，況其集大成而為醇乎醇者邪？周顏之為文
，欲溫柔敦厚，孰先於《詩》乎？疏通知遠，孰先於《書》乎？廣博易良，孰先於《
樂》乎？潔淨精微，孰先於《易》乎？恭儉莊敬，孰先於《禮》乎？屬辭比事，孰先
於《春秋》乎？讀其書，誦其文，味其辭，涵詠乎淵源精華，則將沛然江河而注之海
，疇能禦之？周彥之病，其在學古之行，而事今之文也。若歐陽文忠公之炳乎前，蘇
子瞻之煥乎後，亦豈易及哉？然二子者，始未嘗不師於古，而後至於是也。夫舉千鈞
者，輕乎百鈞之勢。周彥之行，扛千鈞矣！而志於文，則力不及百鈞，是自畫也，未
之思爾。周彥其稽孔孟之學而學其文，則文質彬彬，誠乎自得於天者矣。異日將以我
為知言也。同上卷五《答王周彥書》

　　陶淵明詩長於丘園，信所謂〔有味其言〕者。吾嘗見梅聖俞誦唐人詩云：〔雀乳
青苔井，雞棲白板扉。〕聖俞甚愛此句。柳子厚詩云：〔渚澤青泉清。〕淵明云：〔
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此句殆入妙也。同上卷六《論詩帖》

　　新詩日有勝句，甚可喜。要當不已，乃到古人下筆處。小詩文章之末，何足甚工
？然足下試留意：奉為道之〔詞意高勝〕，要從學問中來爾。後來學詩者，時有妙句
。譬如合眼摸象，隨所觸，體得一處，非不即似，要且不是。若開眼，則全體見之，
合古人處不待取證也。……始學詩，要須每作一篇，輒須立一大意，長篇須曲折三致
焉，乃為成章耳。讀書要精深，患在雜博。因按所聞，動靜念之，觸事輒有得意處，
乃為問學之功……作詩遇境而生，便自工矣。同上卷六《論作詩文》

　　吟詩不必務多，但意盡可也。古人或四句、兩句便成一首；今人作詩，徒用三十
、五十韻，子細觀之，皆虛語矣。要須意，律，諒田夫、女子皆得以知之，蓋詩之言
近而指遠者，乃得詩之妙。唐人吟詩，絕句云如二十個君子，不可著一個小人也。唐
詩僧吟草云：〔時平生戰壘，農惰入春田。〕如此語少時常記百十聯，思其的切如此
。作詩句要須詳略，用事精切，更無虛字也。如老杜詩，字字有出處，熟讀三五十遍
，尋其用意處，則所得多矣。同上

　　凡人修學惟節略，今人文字似無益於用。不若熟讀班固《漢書》，自首至尾不遺
去一句，然後可見古人出處。疑則關之，當求明師益友以講習也。王定國謫金過戎，
因出數十篇文字。余謂定國曰：若欲過今人則可矣；若必欲過古人，宜盡燒之，更讀
十年也。定國詩極有巧處，然少本也。余自謂作詩頗有自悟處；若諸文，亦無長處可
過人。余嘗對人言，作詩在東坡下，文潛、少游上；至於雜文，與無咎等耳。同上

　　張齡賦荔支云……老杜亦云：
側生野岸及江浦，不熱丹宮滿玉壺。雲壑布衣鮐背死，勞人害馬翠眉鬚。
也……〔雲壑布衣〕，蓋言臨武長唐羌也。同上《雜論》

　　章子厚嘗為余言：〔《楚詞》蓋有所祖述。〕余初不謂然。子厚遂言曰：〔《九
歌》蓋取諸國風，《九章》蓋取諸二雅，《離騷經》蓋取諸頌。〕余聞斯言也，歸而
考之，信然。顧嘗歎息斯人妙解文章之味。此其於翰墨之林千載也，但頗以世故廢學
耳，惜哉！ 同上卷十《書聖庚家藏楚詞》

　　〔科斗拳身薤葉披〕，當作〔薤倒披〕。按，《山海經》說〔岣嶁〕者，衡山之
別名也。〔岣〕，讀如〔苟〕；〔嶁〕，讀如〔塿〕。今俗讀如〔痀僂〕，又讀如〔
鉤樓〕，又讀如〔拘留〕，皆非是。道家說岣塿山周旋二千里，高四千丈。今山出地
者蓋少，想以山巔名之——岣塿者，山巔也。韓退之作此詩，與《華山女》、《桃源
圖》，三篇同體，古詩未有此作；雖杜子美兼備眾體，亦無此作，可謂能詩人中千人
之英也。同上《書韓文公岣嶁山詩後》

　　叔夜此詩豪壯清麗，無一點塵俗氣。凡學作詩者。不可不成誦在心，想見其人。
雖沈於世故者，暫而攬其餘芳，便可撲去面上三斗俗塵矣。何況深其義味者乎？
同上《書嵇叔夜詩與侄榎》

幽篁沐风

蘇溪作此歌，余嘗問深知教相俗諱，人皆莫能說〔牧護〕之義。余首在巴僰間六
年，問諸道人，亦莫能說。他日船宿雲安野次，會其人祭神罷而飲福，坐客更起舞而
歌《木瓠》。其詞有云：〔聽說商人木瓠，四海五湖曾去……〕中有數十句皆敘賈人
之樂，末云：〔一言為報諸人，倒盡百瓶歸去。〕繼有數人起舞，皆陳述己事，而始
末略同。問其所以為〔木瓠〕，蓋刳曲木，狀如瓠，擊之以為歌舞之節云。乃悟〔牧
護〕蓋木瓠也。如石頭和尚因魏伯陽《參同契》也，其體制便皆似之。編《傳燈錄》
時，文士多竄翰墨於其間。故其不知者，輒改定以就其所知耳。此最校書之病也。
同上《題牧護歌後》

　　此篇皆太白作，而不同如此，編詩者不能決也。予以為二篇皆太白作無疑。蓋醉
時落筆成篇，人輒持去。他日士大夫求其稿，不能盡憶前篇，則又隨手書成後篇耳。
杜子美〔巢父掉頭不肯住〕一篇，況數句參差不齊，蓋亦此類。蓋可俱列，不當去取
也。同上《題李太白白頭吟後》

　　忠州半都山仙都觀朝金殿西壁，有天成四年人書陰真君詩三章，余同年許少張以
為真漢人文章也，以余考之，信然。同上《書陰真君詩後》

　　陳壽敘武侯〔躬耕隴畝，好為《梁甫吟》〕語，勢既不盡其意，謂又失載此詩，
此蓋好簡之過。余觀武侯此詩，乃以曹公專國，殺楊修、孔融、荀彧耳。但云〔好為
《梁甫吟》〕，不知壽意所指。豈既作此詩時，時為客歌之故云爾乎？
同上《跋梁甫吟》

　　三十年前，有一人書此曲於州東茶園酒肆之柱間。或愛其文采指趣而不能歌也。
中間樂工或按而歌之，輒以鄙語竄入，睟然有市井氣，不類神仙中人語也。十年前有
醉道士歌此曲，廣陵市上童兒隨而和之，乃盡合其故時語。此道士去後，乃以物色逐
之，知其為呂洞賓也。同上《跋秋風吹渭水詞》

種苗在東皋，苗生滿阡陌。雖有荷鋤倦，濁酒聊自適。
日暮巾柴車，路暗光已夕。歸人望煙火，稚子候簷隙。
問君亦何為，百年會有役。但願桑麻成，蠶月得紡績。
素心正如此，開徑望三益。
此江文通擬淵明詩，文通自有序述。又梁昭明太子列於《文選》，可斷不疑也。而遂
編入淵明集中，又注云：〔或謂非淵明所作。〕是猶云〔或謂日生於東而沒於西〕，
未敢斷以為必然也。同上卷十一《跋江文通擬淵明詩後》

　　《百花亭》，梁大同三年刺史邵陵王綸所作。此詩出《英華集》，皆佳句也。崇
寧元年八月壬戌來集斯亭。其甲子又來，四顧徘徊，悵詩人之不可見，因大書此三詩
，遺寺僧宗素，俾刻之堅石，後來者得觀覽焉。同上《跋登江州百花亭懷荊楚詩》

　　右仙人吳綵鸞書孫愐《唐韻》，凡三十七葉，此唐人所謂〔葉子〕者也。按綵鸞
隱居在鍾陵西山下。所書《唐韻》，民間多有，余所見凡六本。此一本二十九葉，綵
鸞書其八葉。後人所補，氣韻肥濁，不相入也。同上《跋張持義所藏吳綵鸞唐韻》

　　《鐵柱杖》詩雄奇，使李太白復生，所作不過如此。平時士大夫作詩送物，詩常
不及物；此詩及鐵柱杖，均為瑰瑋驚人也。同上《跋東坡鐵柱杖詩》

　　劉賓客《柳枝詞》雖乏曹、劉、陸機、左思之豪壯，自為齊梁樂府之將帥也。
同上卷一二《跋柳枝詞書紙扇》

　　劉夢得作《竹枝歌》九章，余從容夔州，歌之，風聲氣俗皆可想見。
同上《跋竹枝歌》

　　劉夢得《竹枝》九篇，蓋詩人中工道人意中事者也。使白居易、張籍為之，未必
能也。同上《又書自草竹枝歌後》

　　元和初，盜殺武丞相於通衢。樂天以贊善大夫是日上疏，論天下根本。所言忤君
相按劍之意，謫江州司馬數年。平淮西之明年，乃遷忠州刺史。觀其言行，藹然君子
也。余往來三遊洞下，未嘗不想見其人。同上《跋自書樂天三遊洞序》

　　知命作樂府長短句及小詩，皆清苦愁絕，可傳可玩，非今號能文者所能彷彿也。
同上《跋知命弟與鄭幾道駐泊簡》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腸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右少游發郴州回橫州，多顧有所屬而作，語意極似劉夢得楚蜀間詩也。
同上《跋秦少游踏莎行》

　　馬忠玉翰墨頗有勁氣，似李西台，但少妍耳。詩句亦不草草，蓋致古人詩磊磊在
其胸中。亦善題評。至其作樂府長短句，能道人意中事，宛轉愁切，自是佳作。
同上《跋馬忠玉詩曲字》

　　龍丘子，陳慥季常之別號也。作《無愁可解》，東坡為作序引，而世人因號東坡
為〔龍丘〕，所謂蓋有不知而作之者。同上《跋東坡長短句》

　　予曩時上七祖山，極愛其山川，故為予友元翁作此詩。又出上方之南得古釣台，
嘉遁世不見其輝者。元翁亦請予賦詩，詩曰：〔避世一丘壑，似漁非世漁。獨吟嘉《
橘頌》，不遺子公書。筍蕨林塘晚，絲緡歲月除。安知冶容子，紅袖泣前魚。〕元翁
曰：〔青原遺跡，但有顏公大字；當並刻此二詩，使來者得觀焉。〕其後各解官去，
不果刻。海昏王子駿以生絹來乞書。子駿於余外家有連，故書。予之能以青石板刻而
送之祖山，亦一段奇事。同上《書次韻周元翁遊青原山寺後》

　　余三十年前欽慕聖俞詩句之高妙，未及識面而聖俞下世。二十年前官於汝州葉縣
，聞歐陽君學詩於聖俞，又得贈行詩，而葉人能誦其詩。歐陽君已行，又不及識。元
祐己巳庚午，乃見歐陽君於京師。其人長鬣，眉目深沉，宜在丘壑中也。用聖俞之律
作詩數千篇，今世雖已不尚，而晦夫自信確然。今當為掾龔州，待歲月於桂林里中。
桂林主人今甚好文，晦夫行矣。同上《跋梅聖俞贈歐陽晦夫詩》

　　船子和尚歌《漁父》，語意清新，道人家風處處出現。同上《書船子和尚歌後》

　　詩人得在江山勝處，沉痾當脫然去體。同上卷一三《與邢和叔書二》

　　所寄歐陽文忠《雙井詩詞》，意未當雙井之價，或恐非文忠所作。今分上去年雙
井，可精洗石磑，曬乾，頻轉少下，茶白如飛羅面乃善。煮湯烹試之，然後知此詩未
稱雙井風味耳。同上《答王子厚書四》

　　惠臘梅並得佳句，甚慰！懷仰數日，天氣驟暖，固疑木根有春意動者，遂為詩人
所覺——極歎足下韻勝也！比來自覺才盡，吟詩亦不成句，無以報佳貺，但覺後生可
畏爾。同上卷一五《與王立之承奉帖五》

　　老杜《詠吳生畫》云：〔畫手看前輩，吳生遠擅場。〕蓋古人於能事不獨求跨時
輩，要須於前輩中擅場爾。同上

　　所作樂府，詞藻殊勝，但此物須兼緣情綺靡、體物瀏亮，乃能感動人耳。
同上《與郭英發帖三》

　　宗伯蘇端明之詩筆，語妙天下，於今為獨步，當激賞。其妙處率馬以驥也。觀斯
舉詩句，多自得之。他日七八少年，皆當壓倒老夫；但須得忠信孝友，深根固蒂，則
根葉有光輝矣。同上卷一六《答何斯舉書四》

　　熟讀前所惠詩卷，如公辟祭文，語氣甚善，詩句極有風裁，可喜！合處便似吾少
游語，然恨工在遣辭，病在骨氣耳。古之聞道者請問治天下，則對曰：〔去汝鄙人也
。〕何問之不豫也。文章雖未學，要須茂其根本，深其淵源，以身為度，以聲為律，
不加開鑿之功而自閎闊矣。公誠以此言為可，則猶有一物為公道之：二十年來，學士
大夫有功於翰墨者為數不少，求其卓然名家者則未多。蓋嘗深求其故，病在欲速成耳
。夫四時之運，天德也；不能即春而為冬，斷可識矣。同上《答秦少章帖六》

　　所寄吉州舊句，並得見諸賢和篇，皆清麗有句法，讀之屢歎。糠秕在前，老者增
愧耳！ 同上卷一七《與徐師川書四》

　　龜父所寄詩，語益老健，甚慰相期之意。同上《與洪氏四甥書五》

　　所惠詩卷，疾讀數回，詞意相得，皆奇作也，自頃未嘗得見。筆墨緒餘，不謂公
已能至此，欽歎！欽歎未足，此心此文，乃如明月夜光，絡不可掩，豈待不肖推挽？
同上《與潘邠老帖五》

　　承教，惠示道中佳句，想見京洛江湖之遊，無日不在文字間。曹公常歎盛孝章老
大不廢學，今觀公詩，恨曹劉不相待爾。同上卷一八《與元聿聖庚書六》

　　若足下之詩，視今之學詩者，若吞雲夢八九於胸中矣。如欲方駕古人，須識古人
關捩，乃可下筆。今代少年能學詩者，前有王逢原，後有陳無己，兩人而已。文章無
他，但要直下道而語不觕俗耳。同上《與元勳不伐書九》

　　《楚詞》校讎甚有功。常苦王逸學陋，無補屈宋。同上

　　承惠新頌三篇，極歎用心精苦也。然詩頌要得出塵拔俗，有遠韻而語平易，不知
曾留意尋此等師匠楷模否。同上《與黨伯舟帖八》

幽篁沐风

集錄
　　《飲酒》陶淵明：〔衰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邵生瓜田中，寧似東陵時？寒暑
有代謝，人道每如茲。達人解其會，誓將不復疑。忽與一觴酒，日夕歡相持。〕淵明
此詩，乃知阮嗣宗當斂衽，何況鮑謝諸子耶？詩中不見斧斤，而磊落清壯，惟陶能之
。《竹莊》四

　　太白集中《長干行》二篇，〔妾髮初覆額〕，真太白作也。〔憶妾深閨裡〕，李
益尚書作也，所謂〔癡妒尚書李十郎〕者也；詞意亦清麗可喜，亂之太白詩中，亦不
甚遠。大儒曾子固刊定，亦不能別也。太白豪放，人中鳳凰麒麟，譬如生富貴人，雖
醉著瞑暗啽囈中作無義語，終不作寒乞聲耳。今太白詩中，謬入他人作者，略有十之
二三，欲刪正者，當用吾言考之。《叢話》前五、《詩林》前三

　　學者不見古人用意處，但得其皮毛，所以去之更遠。如〔風吹柳花滿店香〕，若
人復能為此句，亦未是太白。至於〔吳姬壓酒勸客嘗〕，〔壓酒〕字他人亦難及。〔
金陵弟子來相送，欲飲不飲各盡觴。〕益不同。〔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
？〕至此乃真太白妙處，當潛心焉。故學者先以識為主。禪家所謂正法眼，直須具此
眼目，方可入道。《玉屑》十四

　　詩意無窮，人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無窮之意，雖少陵、淵明不得工也。然不
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規模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法。《仕學規範》

　　予謫居黔州，盡書子美兩川、夔、峽諸詩，以遺丹稜揚素翁，俾刻之石，使大雅
之音久湮沒而復盈三巴之耳。素翁又欲作高屋廣楹庇此石，因請名焉。予名之曰大雅
堂，仍為作記，其略云：〔由杜子美以來，四百餘年，斯文委地。文章之士，隨世所
能，傑出時輩，未有升子美之堂者，況室家之好邪？余嘗欲隨欣然會意處，箋以數語
，終以汩沒世俗，初不暇給。雖然，子美詩妙處，乃在無意於文。夫無意而意已至，
非廣之以《國風》、《雅》、《頌》，深之以《高騷》、《九歌》，安能咀嚼其意味
，闖然入其門邪？故使後生輩自求之，則得之深矣。使後之登大雅堂者，能以余說而
求之，則思過半矣。彼喜穿鑿者，棄其大旨，取其發興，於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魚蟲
，以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間商度隱語者，則子美之詩委地矣。
《叢話》前六、《玉屑》十四

　　《戲題山水圖歌》：
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能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跡。
壯哉崑崙方壺圖，掛君高堂之素壁。巴陵洞庭日本東，赤岸水與銀河通。
中有雲氣隨飛龍。舟人漁子入漵浦，山水盡亞洪濤風。
尤工遠勢古莫比，咫尺應須論萬里。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吳松半江水。
王宰丹青絕倫，如老杜此作，決不虛發。而世遂無宰畫，蓋丹青山水，李將軍父子最
號絕倫，而宰名不著，計世間雖有宰畫，人亦以為二李矣。又云〔尤工遠勢古莫比，
咫尺應須論萬里。〕之句，齊宗室蕭賁於扇上圖山水，咫尺萬里，故杜於此用之，其
引事精緻如此。《叢話》前八

　　古人之為文章，真能陶冶萬物，雖取古人陳言入翰墨，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
。《叢話》前九、《草堂》一

　　荊公暮年作小詩，雅麗清絕，脫去流俗，每諷味之，便覺沆瀣生牙頰間。苕溪漁
隱曰：荊公小詩如
南浦隨花去，回舟路已迷。暗香無覓處，日落畫橋西。

染雲為柳葉，剪水作梨花。不是春風巧，何緣見歲華。

簷日陰陰轉，床風細細吹。翛然殘午夢，何許一黃鸝。

蒲葉清淺水，杏花和腰風。地偏緣底綠，人老為誰紅。

愛此江邊好，留連至日斜。眠分蘭犢草，坐占白鷗沙。

日淨山如染，風喧草欲熏。梅殘數點雪，麥漲一川雲。
觀此數詩，真可使人一唱而三歎也。《玉屑》十七

　　古人有言：〔並敵一響，千里殺將。〕要須心地收汗馬之功，讀書乃有味，棄書
冊而游息，書味猶在胸中，久之乃見，古人用心處如此，則盡心於一兩書，其餘如破
竹，皆迎刃而解耳。古人嘗喻植楊；楊，天下易生之本也，倒植之而生，橫植之而生
。然一人植之，一人拔之，雖千日之功皆棄。此最善喻也。《叢話》前四十九

　　〔船如天上坐，人似鏡中行。〕〔船如天上坐，魚似鏡中懸。〕沈雲卿之詩也。
雲卿得意於此，故屢用之。老杜〔春水船如天上坐〕，祖述佺期之語也，繼之以〔老
年花似霧中看〕，蓋觸類而長之〔山隊路上行，如在鏡中遊〕之句。然李太白《入青
溪山》詩云：〔人行明鏡中，鳥度屏風裡。〕，雖有所襲，語益工也。《草堂》一

　　東坡在揚州《和飲酒詩》只是如己所作。至惠州，《和田園詩》乃與淵明無異。
《詩林》前一

　　《贈同遊》韓退之：
喚起窗全曙，催歸日未西。無心花裡鳥，更與盡情啼。
吾兒時每哦此詩，而了不解其意。自謫峽州，吾年五十八矣。時春晚，憶此詩方悟之
，蓋〔喚起〕〔催歸〕二鳥名。若虛設，故人不覺耳。古人於小詩，用意精深如此，
況其大者乎？〔催歸〕，子規鳥也。〔喚起〕，聲如絡緯，圓轉清亮，偏於春曉鳴，
亦謂之〔春喚〕。此乃謂之禽言詩，亦如用藥名為詩之類。梅聖俞亦有禽言詩，如〔
泥滑滑、苦竹岡〕之句，皆善造語者也。《詩林》前五

　　《錦瑟》李義山：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蘭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余讀此詩，殊不曉其意。後以問東坡，東坡云：〔此出《古今樂志》，云：『錦瑟之
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聲也，適怨清和。』〕案李詩〔莊生曉夢迷蝴蝶〕
，適也；〔望帝春心托杜鵑〕，怨也；〔滄海月明珠有淚〕，清也；〔藍田日暖玉生
煙〕，和也。一篇之中，曲盡其意，史稱其瑰近奇古，信然。《詩林》前六

　　《絕句》杜牧之：
清時有味是無能，閒愛孤雲靜愛僧。乞得一麾江海去，樂遊原上望昭陵。
牧之此詩，謂愛閒愛靜，求得一麾而去也。別本乃作〔欲把一麾〕，非是。麾之為義
，即漢嚴助所謂〔招之不來，麾之不去。〕之意。《詩林》前六

　　 《十日菊》鄭谷：
節去蜂愁蝶不知，曉庭和露折殘枝。自緣今日人心別，未必秋看一夜衰。
文章以氣為主。鄭谷此詩意甚佳，而病在氣不長。西漢文字所以雄深雅健者，其氣長
故也。《詩林》前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