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五味（文/雪小禅）

君雅

五味
文/雪小禅

       五味中，我最迷恋辣 如同迷恋我的少年。辣中有江湖，特别浩荡缠绵，有人说我似川菜，我其实暗地里觉得自己是徽菜，但少年时，我真是川菜 背叛经离道，独自彷徨，像一支非常辣的红辣椒，把人辣出眼泪来，自己还不自觉。

       辣是一种迷人的味道，我爱看那飘了一层红油的菜，冒着热气，火锅里扔几串辣椒，水煮鱼里飘起一层，云南、贵州、四川、湘，都吃辣椒，但辣得不同，贵州是干辣，不纠缠人，像地道的老干爹老干妈，佐以新出锅的馒头，实在可以香死人 是新初恋的小情侣，看在心头，笑在眉头。那种干辣椒实在痛快淋漓，在舌上，火烧火燎一段，下去了。四川的辣椒是麻辣，辣椒和麻椒仿佛一对恩爱情侣，一起在舌头上缠绵着，麻的感觉占了大半部分，湘的辣有些湿润了，剁椒鱼头并不真的辣，《辣妹子》唱得其实不是那么火辣辣，湘女是多么妩媚和深情呢。有人说越南的辣椒才叫辣椒，我有一次去越南，的确深有领教 只拿一支辣椒放在锅上一熏，全屋的人眼泪哗哗的，动情的很，接下来是一片咳嗽声 此起彼伏，少时我吃涮羊肉，要单要一碗辣椒油，一会儿就喝下去，那种油乎乎的辣椒，倒似我的少年，莽撞，无知，带着前所未有的冲动。而在云南，还听过涮辣辣，拿一枝辣椒，只在锅里稍微一涮，便辣得耸人了，也象爱情，惊鸿一瞥，然后就一生不忘了。

       后来吃辣再也不能了。胃坏掉了，常吃些温软的东西，吃什么透支了也一样，但我仍然怀念着辣椒，就象怀念着过期的爱情，知道一切不可重来，所以，我在重庆“好吃街”发着呆，要了一碗酸辣粉，深情地盯着那一层红油，到底把眼泪落到了里面。辣，曾经与我极度缠绵，如今，它离我而去，留下味蕾上的记忆，让我回味终生。

       有一年到广州开笔会，记忆最深的是早中晚全是甜食，肉和粥大多也是甜的，印象中似和谁热恋着，粘在一起，没完没了，倒最后，终于起腻了。我对甜蜜的东西有着天生的拒绝，太甜蜜会觉得无有趣味，味蕾对甜蜜的东西记忆甚少，如果有，也是小时候的大白兔奶糖，足够甜，但夹沙肉和芋头扣肉是这样的甜，一是四川菜，一是广西菜，我都难以接受，只吃一片。太腻的东西，吃不多。还记得感冒，母亲总是沏一碗姜糖水，放太多红糖，这是外婆的土方子，倒也管用，红糖有一种浓度过高的甜蜜，我总是喝下去之后倒头就睡，出一身汗 早晨果然好起来。

       对苦感觉倒蛮好。

       起因于苦瓜。苦瓜不是。叫癞葡萄。我几岁时在姑妈家小住，她炒一盘，并且佐以辣椒，红配绿，甚是好看。我出手快，迅速丢到嘴里，又苦又辣，当然叫唤。最不当的是，又喝了一杯冰开水，结果辣苦得更坦荡，简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后来多年见了苦瓜就躲，直到有一次去石家庄开会，桌上有凉拌苦瓜，放了白糖，同去的上说，夏天吃几口苦瓜，简直是败火透了，比吃什么都强 经不住撺掇，吃了几口，先是苦，再是淡淡甜，随之缠绕上来的是清香 我自此迷上苦瓜，无法自拔。苦瓜像一个我起初不喜欢，但最后终于让我迷恋到崩溃的一个男人，他用的招数是欲擒故纵。还有一种贵州的鱼腥草，也苦，还腥，我至今吃不习惯，我的好友却馋得不行，一吃吃一盆，吃完一盆，就吃另一盆。她开始也半根不吃，到最后近乎贪婪，几日不吃就寡味得很。其实是迷恋那淡淡苦的味道，其实很多菜也是苦的，荠菜、苣荬菜 有的相当苦，榆钱也苦，但亦有清香，我小时候xx用它蒸过窝头，还放五香粉，至今想起，回味无穷。

       咸是最打紧的。无咸不菜。周作人写过家乡的咸鱼。说可以当盐吃。想想，把菜当盐吃，一是穷，二是没得可吃 我怕咸，总是口渴，北方人的口重，但我吃不了咸，我宁愿清淡一些。上大学时，我有一个同学，没钱，农村来的孩子，天天吃咸菜，后来我看到他，总是想起别的同学吃炒菜他吃咸菜的样子，挥之不去。但外婆说，年少受点苦不叫吃苦，他现在宝马奔驰的开着，可去饭店吃饭，总要一盆小咸菜 那是他少年情结。

       山西人才真爱吃醋，我初中同学郝文华是山西人，我看他吃醋都吓人。饭菜没上，先上一大碗醋，每人倒半碗喝下去，中间还要不停喝醋，一顿饭下来，我只记得酸了，菜什么味道，忘记了。后来他送我的礼物，居然是十公斤装的醋，我说吃不了吃不了，要一瓶就够了，他嘲笑我，俺们山西人送人醋从来论桶！真吓死人。我不爱吃醋，但爱吃酸菜粉条，东北菜。我家保姆从前会积酸菜，加上肥肉片一炒，有一种散淡的清香，连那肥肉片都变得收敛了许多，咬在嘴里，不腻。酸汤面和酸菜鱼味道也好，酸牛奶我最爱喝，老北京那种瓷瓶子的，开始五毛，现在两块五，我曾经最多喝过七八瓶，就站在那里喝，喝不动了，走人。我迷恋的恰恰是那酸，有股淡淡的初恋味道，明知不能，却又难舍。有一款酸奶就写着，“初恋的感觉。”这五个字，恰如其分。

       油炸臭豆腐也爱吃。小时候养成的习惯，老王头做臭豆腐，一到黄昏，出现在小巷口，婉转地喝着：臭豆腐 一字一字环绕开来，一毛钱一小块，我还小，拿了五毛钱，端了碗去买豆腐，母亲正烙饼，新出锅的饼，涂上臭豆腐和虾酱，那真是我吃过的最好的美味。后来的臭豆腐都不如老王头的臭，不臭怎么会香呢？甚至王致和的臭豆腐都不如老王头的香，老王头死了多少年了？我的味蕾减退了记忆，总是在各个城市举着一串油炸臭豆腐 已经被修饰过的臭，一是不够臭，二是油炸过。我见过一个最美丽的女孩子吃油炸臭豆腐，依在一个年轻男孩子身边，那男孩显然不吃这种东西，一边捂着鼻子一边说，快吃快吃 看得我想笑。爱上一个人，即使再臭也要忍着，爱情就是这样好，千回百转之后，再臭，也会留下一点点香。

       有人说，你爱上这生活的五味杂尘你才会爱上生活，看完这句话我心里软软的，我愿意在向晚的黄昏里，炸一锅用豆皮裹上瘦肉馅的响铃，油温至七成，一个个响投进锅里，油锅马蹄乱踏一样的响起来，好象生活也是一串响铃，这样一想，目瞪口呆，心花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