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小说】-----一面镜子

筱雪

           话还是需要从我七五年入伍说起。
      到了部队之后，因为我的个子高，侦察排的排长看上了，我也就理所当然的到了侦察排。三个月的新兵训练结束后，我分配到了班上，班长是个山里来的汉子。个子不是很高，但长得结实。
      战斗部队讲究的是军事技术。如果你的军事技术不过硬，可就要吃苦头了。
      一般来说，从农村来的兵，看不起城市兵，认为城市兵自大，而且不能吃苦，还耍滑头。反正是印象不好。我一米八的个子，班长矮我一个头。在他的眼里，我也就是个豆芽型的兵，竖在那里就是个竹竿。按照班长的话说，我这个个子算是白长了。
     在部队没事了，班长就喜欢秀他身上的一身肌肉。有事没事都喜欢脱下自己的上衣，让班里的战士看他身上的疙瘩肉。战士们因为他是个班长，都喜欢围着他转。其实在我认为很简单，如果你不围着班长转，没准什么时候，他可能就让你穿小鞋了。罚你来二百三百个俯卧撑是没问题的。这是他的权力。你就是告到指导员那里都没用。
      你不能说这是军-阀作风。连长会告诉你，不让你的军事技术过硬，上了战场，你可就是对方的靶子。

      那一次，训练投弹，班长拿着教练弹，先是助跑，一甩手，手榴弹落在了五十米的线上。
      完成了投弹，班长转向我们，双手来回的拧巴，骨关节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声。那时候班长很得意，说你们知道什么是五十米嘛？看我的你们就领会到了。五十米，就是你站着，单片都不打着你。
     班长看了我一眼，喊道，吕伟，出列。
     班长说，你投一个，给班上的战士做个示范。
     其实我明白，班长是想看我的笑话。我暗笑，心里说，这太他妈的小儿科了。班长准不知道我是在军营里长大的。如果要是知道了，没准就不会这样小看我了。
     我拿起教练弹，对班长说，班长，这个手榴弹太轻了。
     班长走到我的面前，望着我说，呵，给个地雷，我还怕你把自己个炸了呢。
     班长说，知道要领吗？先跑几步再投。
     我活动了几下胳膊，站在原地没动，一甩手，手榴弹飞出去了很远。一个战士疾步跑过去，喊着，班长，六十米。班长点点头，对其他的战士说，你们看到了吧，就像吕伟这样投。

     后来，我也像班长那样的秀自己的肌肉。
     没事了，我就喜欢脱下自己的上衣，亮出一身的腱子肉。其他的战士看到我的腹肌，都不免有些羡慕。后来一次越野跑之后，班长说我，简直就是一匹种马。
     那会，越野战士们都要身负五十来斤的装备，跑五公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不经过训练，跑下来，就像是要死了一样。几个班在相互比赛。平时，班长很轻松的就跑下来，可是那天，班长跑着跑着突然头晕摔倒在了地上，这下子，班上的战士们都有些不知所措。眼看着其他的班的战士们就要超过我们了。我一个箭步跑到班长的跟前，一用劲扛着他继续跑下去。
    在赛前，连长已经宣布过了，先是第一名，流动红旗就归谁。而且，这个晚上还有包子吃。那时候，步兵单位的伙食底，虽然能保证你吃饱，可是要是能吃上点带肉的食物，简直就是像过节。

    记得有一次，连队改善生活，炊事班包了足够吃的包子，集合完之后，值班长说了声，开饭。就那么一下子，整个连队的战士像冲锋陷阵似的，一下子，及箩筐包子瞬间就没了。
     那天，连长是最后去的食堂，等他走到箩筐面前看，什么也没有了。连长很生气，立刻将厨师班长叫过来，问他，你怎么搞得？饭都不够吃的。
     班长觉得很委屈，他告诉连长，说包子是足够吃的。肯定是战士们拿走放到自己的床头柜里了。
     连长着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吹响了集合哨子。全连集合好了，连长让炊事班的人拿着簸箕，一个一个班的战士前去打开自己的床头柜。最后，又搜出来了及簸箕包子。
     连长很得意的看着战士们，说你们还想给我耍心眼。告诉你们，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我非让饿你们两顿不可。

     那天晚上，班长有些不好意思，他从自己的碗里拿出几个包子放在我的碗里，对班里的战士们说，我今天差点拉了后腿，我自罚自己少吃几个。这几个包子我也没有吃上，后来排长轻手轻脚的走到了我们班上，猛地拿走了班长的那几个包子，对对我们说，是的，你们班长应该被罚，不过，他的包子我吃。
     班长说，为什么你吃？给我抢回来。
     几个战士上前，排长在包子上呸呸了几下。说你们谁吃？上面有我的吐沫。
     排长笑着说，为什么我吃？因为我是你们的排长。你这班长真他-妈的抠门。

      年底，老兵退伍，我们的班长也要走了，临走时，班长从自己的长头柜了拿出一面小镜子给我，对我说，你小子平时就是不注意军容风纪，吊儿郎当的。给你吧，也算做个纪念，以后多注意自己的军容风纪，像你这样的兵，以后会有前途的。
     班长走后，我当了班长。

      这一年，又来了一个新兵。要说是新兵其实比我还早入伍一年。因为才到班上，只能当新兵对待。
      这个兵是个小白脸。听说，是从团里调来的，以前是给团长当警卫员的。他叫汤萌萌，你听这个名字，就像是个娘-们。汤萌萌长得也真他-妈的像个娘-们。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的，走起路来，小跨一扭一扭的。
     我很纳闷，怎么这么个娘-们兵也能当团长的警卫员？要知道，我们的团长虽然个子不很高，可是很胖。真的要是团长有个什么事，这个汤萌萌连团长的那条腿都拿不动。

     我以前，曾经听父亲说过，他当初的警卫员都是人高马大的，一旦在战场上受了伤什么的，就全靠这个警卫员了。
     不过，现在是和平年代，长官要的不全是保卫。再说了，一个团级干部，别人也不值当搞暗-杀。长官要的是个面子。汤萌萌之所以下到了连队，虽然主要是他要求来，但也有个原因，团长的夫人刚开始看到这个汤萌萌时，就断定了自己的丈夫一定是要了个女扮男装的兵。谁知道这个胖子要搞什么名堂？总而言之，看着汤萌萌就不顺眼了。
     丈夫要是碰到了这么个醋坛子，算是没法了。

     汤萌萌来到了班上后，我问过他，你下来，怎么不到连部当通信员。
     汤萌萌告诉我，他就像在侦察排里学点真本事。因为他长得像个女孩，他的姐妹都要护着他。这样以来，他觉得很丢面子。一个男爷们，还让自己的姐妹护着，算怎么回事？他说，在部队学了真本事，回去后就没有人看不起他了。
    我一下笑了。就你？站在那里，像一颗瘦豆芽似的。

     汤萌萌兜里有面小镜子，没事时，总是喜欢拿出来照照自己，哪怕脸上有点长汗毛，他也要拽下。
     在训练完之后，汤萌萌是一定要照镜子。这样的兵，真让我头疼。
     我没好气的对他说，你一天到晚的照镜子，准备去逛-妓-院啊。以后不要让我再看到你照镜子。
     正好那两天，军部的文工团下来演出，整个团里都是晃悠的女兵。战士们也像是着了魔似的，找汤萌萌要镜子，生怕自己的形象不好。看到晃来的女兵，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站队列，都不用连长喊口令，一致的头就不由自主的扭向了长发扭着屁股的女兵身上。

     那次，全连集合，正好有几个女兵转到了我们这里，连长正在讲话，就发现了战士们的表情不对，他扭头一看，算是明白了。他大声的下令，全体注意了，向左看。
     那几个女兵看到战士们齐刷刷的看着她们还摆出个很妖娆的动作。
     等女兵们走之后，连长高声问，看够没有？
     战士们齐声喊，看够了。
     有用没用？连长问。
     战士们喊，没用。
     连长说，没用你们还像发了情的狗一样？就差口水没流下来了。
      就为了此事，那天，连长召集了班以上的人开会，连长在会上说，你们就这样带的兵？晚上好好的开个班务会。

     晚上开班务会，我对战士们说，你们看你们的那个熊样子。没见过女人啊。
     一个战士对我说，班长，我就不信你不喜欢看女兵。
     我笑了。那天的班务会成了谈女兵的会议了。

     后来，汤萌萌成了我的小跟屁虫。
     起因，当然是越野跑的那次，汤萌萌根本就跑不下来，最后，还是我背着他跑下来的。那天跑的我一身的臭汗，下来后，我脱掉衣服，他看着我一身的腱子肉，对我说，班长，你太他-妈的，太强壮了。我要是真的是女人，我会嫁给你，跟着你安全。
      混到了男人堆里，这小子也会粗口了。

     到了七八年底，部队突然接到了上级的命令，部队超强训练。听说是准备上前线。
     汤萌萌就是在那次超强训练中出事了。那天，是模拟训练，我们班的任务是对面的那个山头。从广播里我们也知道，这是面对越南的山林的。我们爬的那座山，很陡峭，山上是枯萎了的树。已经是深冬了。那天，寒风正烈，风声在山林中发出哨子一样的尖叫。
     我在前面开路，汤萌萌就跟在我的后面。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山上滚下了一块石头，我一看不好，赶紧扭头对着战士们喊道，快闪开，石头。
     那块石头眼见着滚到了我的面前，我躲闪是很难了。谁也没想到，这时候的汤萌萌一个箭步从我的旁边冲到了我的前面，他喊了一声班长，闪开。
    那块石头砸在了汤萌萌的头上。汤萌萌随着石头向山下滚去，幸亏一个最后的战士拉住了他的衣服。送下山，眼看着来不及，我用报话机报告了连长，请求他赶紧让卫生员上来。
    汤萌萌头上都是血。我抱着他，喊着他的名字。他从昏迷中醒过来，笑着望着大家，然后很艰难的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口袋。我明白了，我从他的衣兜里拿出她平时喜欢的镜子。
    我先擦去了他脸上的血迹，将镜子放在他的脸前。我把军帽给他整理好。他微微的眯着眼笑了笑，头一下歪在了我的怀里。
     我抱着汤萌萌大声痛哭。

     山脚下，竖起了一座坟茔。
     要开赴前线的前一天，我们全班来到了汤萌萌的坟前。我把他的镜子放在墓碑上。
     我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说，萌萌，带上镜子吧，你到了那边需要。我们要走了，开赴前线，如果我们牺牲了，一定去找你。
     我站起身，对着坟茔向战士们喊道：向我们的萌萌敬礼。

我来到

部队的故事也不都是刚强的，有时候柔情似水也好看。
一面镜子两种感受，筱雪揉活在一起也好看。对比也好。

十娘

时代的优良。现在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