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模范家庭的剧本

磨刀老头

市宏光汽车配件厂里，厂区的草木是红黄绿紫的，空气弥漫着一缕说不清的味儿。三车间里，一片金属声发出交响，流水线像小河淌水缓缓移动。秋日的暖阳变得柔软了，穿过车间的几扇高窗，洒在了忙碌的工人们身上。

检验员周巧珍站在货架的过道上，眉头越皱越紧打起了结。她刚用卡尺测完一个缸体，指尖在内壁反复摩挲时，一道明显的毛刺差点刮破了指头。多亏她的手灵巧敏捷，也躲闪得很利索，不然还真会闹出个幼稚的笑话来。

一旁的女助手瞧见她这番动作，不由猜疑地问道：“周姐，是有问题吗？”周巧珍不悦地指着那货架说：“这批活看来都有毛刺，得全部要进行返工！”

女助手一听全部返工，觉得问题很大了，忙在返工单上写了全部返工的原由，再扯下单子递给了周巧珍签上大名。接过她的笔哗哗签上了名，周巧珍又把返工单递给了女助手，面色严肃地说：“我们到班组去落实责任吧。”

两人刚走了不远，迎面就瞧见郑海波走了过来。他是工区的生产调度，每天都不时地巡查工区。女助手忙用手肘碰了碰周巧珍，说：“哎，你老公来了。”周巧珍好像有啥心思，没有回话，却示意女助手朝这条通道走过去。

女助手已到了谈婚论嫁的份上，正是对婚姻幻想烂漫的阶段。周巧珍也大略知道她和一位技术员好着，更多地是想听到自己的爱情秘籍。所以，她不想把自己要离婚的主意，透露出来给她，免得给别人的心里留下啥阴影。

郑海波很快出现在周巧珍的面前，脸部却无形中偏向了另外一边。他老是这样旁若无人地对待自己，不管是在家里还是车间一个德行。周巧珍像是满肚子火气，脸上挂不住气恼，将那张返工单明晃晃地递在了男人的面前。

郑海波似乎习惯了她的表情，顺其自然地接过来瞄了一眼，就把那张返工单毫不犹豫地塞入了衣袋。只见他神色淡然地说：“这点小毛刺做起来难以避免，并不影响使用嘛。现在工期紧得很，工人做不赢，先缓缓了再说。”

“郑调度，这是原则问题！”周巧珍举起了卡尺：“按标准必须返工。”她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就像是对待情感摩擦一样。她说这句话的姿态，就像平时吩咐女儿上学认真听课似的，多少带了点必须遵守不得违反的意味。

“你咋这么犟咧？我说了先缓一缓，说了不算数啊？”郑海波皱眉头紧锁，随手一挥，声音高了半分：“你偏是这样搞，整条线的进度都得完蛋！”他有些不痛快了，责怪周巧珍不注意场合，把发在家的火气带到工作上来。

“如果是我头上的责任，我绝不会找借口推的！”周巧珍生气地怼道。这句话说得弦外有音，另有所指，暗里敲打郑海波，不要拿借口当挡箭牌。这也明明白白告诉郑海波，工作是工作，情感是情感，这根本就是是两码事。

两人争执的声调不小，好像像在吵架。一旁的工人忙着干活，哪有功夫上前劝说。其实，他们对周巧珍有些不满，埋怨她抠的太死，芝麻大的事，说得比天还大。倒是有人趁着上厕所，告诉了工会主席老徐，他赶过来了。

老徐见两人还在僵持，赶忙招呼：“海波，巧珍，还吵吵啥劲啊，都是为了任务嘛。都是出自一番好心，但也得分分场合的。郑调度，我看工件先按巧珍说的返工吧。现在你们俩，放下刚才的个人情绪，跟我上楼谈个话。”

老徐把他俩带到了小会议室里，招呼说：“你们先坐下，我就去打点水来。”老徐关上门后，匆忙地去提热水了。留下他俩互不搭理地坐了一边。两人估计老徐是要劝解他俩一番，像吃了一口寡口的凉白菜，很不是滋味。

老徐倒了茶水坐下，突然说道说：“推选你俩参加市‘五好家庭’评优。”他这句话的语气很响亮，可说是一板正经，令人来了个冷不防颇有些意外。两人怎么也没想到，老徐竟不可思议说出这番话来，心里头格外忐忑不安。

“你说啥呢？徐主席。”周巧珍听了像听说稻草成了金条，觉得荒谬至极，辩解说：“就我俩这样？谁不知道我俩对头冤家啊？这不是在糊弄吗？”

郑海波不由一下发懵了，像被查出他有吸血虫病，脸上写满了尴尬之色。他虽然没说什么话来，看那副手足失措的样子，便知道他内心忐忑不安的。

老徐放低了声音：“说句实话吧，这回关乎咱厂存亡！近年来因质量不达标丢了几个大单，局部那里印象很差！新领导要树‘有矛盾、有转变’的典型！你俩要是在组织引导下‘破镜重圆’，这材料报上去就有分量！评上了，或许大有转机；评不上啊，‘优化精简’这把刀可能就先落到咱厂！”

老徐边说边察看两人的脸色，又说：“厂部给你俩准备了奖金，这还是小事。关键是这个市级荣誉背后的机会！也是为了你俩的孩子将来考虑。这一项特别而光荣的任务，可说生死攸关，你们没任何理由逃避这项挑战！”

郑海波和周巧珍闪电般对视了一下，很快一下陷入了沉默。这几年来，厂子陷入重重困境、裁员的议论铺天盖地、人心浮动焦躁不安。还有各家孩子就读的选择，一桩接一桩，像几股麻线绳子拧在一起，来不得半点马虎眼。

沉吟了一会，两人觉得形势是针尖上立蛋，左右为难。但转而一想，眼下只得无奈地选择大局，大局为上。不要说为了工厂，就是为了自己家庭的好日子，也得接下来。两人硬着头皮绷紧了牙，无声接下这难以言说的任务。

“模范夫妻”的戏码带着一份滑稽而别扭的意味开场了。这真是好有一比，那就是武举的身段偏要扮演酸臭文秀才，就是科举考试也不带这样啦！

郑海波破天荒做起了家务活，笨手笨脚整理床铺折叠衣服。周巧珍看着那铺得平平展展的床铺，叠得规规整整的被子，也随口说声“辛苦了哦。”郑海波却不以为然的样子，还是习以为常地、不动声色为她设身处地着想。

中午在厂食堂就餐，好事佬的目光如探照灯。郑海波抖着手把梅菜扣肉夹给周巧珍，柔和地说道：“来，多吃点！”周巧珍挤脸一笑，心里骂着“戏精”脚下不由踩了男人一脚。然后，撅着嘴说：“我吃够了，还给我夹个啥？”

日子流水般过去。某周末车间义务劳动，郑海波和周巧珍搭档。他抢力气活干，抹着额头汗水喊周巧珍歇歇，让他来。周巧珍心里骂他“上瘾”，却把身旁的水壶递了过去。他咕咚猛灌几口，目光一碰，又触电般避开了。

一天，周巧珍或许由于劳累，提前来了例假，手不停地按揉小腹。郑海波见了，把泡着枸杞的保温杯递在她面前，温和地说：“来，喝点热水。”周巧珍配合地接过去，一摸水温刚好，她第一次没嫌弃那只有茶垢的杯子。

晚上回到家里，周巧珍不想吃饭，就准备煮面条吃。水开了放面条，拌面的煎鸡蛋和西红柿，就从郑海波手下出来了。去卫生间换下姨妈巾，一见满到处收拾得整洁清爽。她去开洗衣机洗衣服，衣服也被郑海波晾起来了。

就在两人的戏份渐入“佳境”之时，市里突然要来人搞“突击家访”！虽说不是什么顶层头脑来，但都是受指派的钦差大臣，同样手握生杀大权！

两人这下慌了神，那个杂乱无章的家怎能见人？到了周末，女儿送到婆婆家后，他俩一起赶忙大整顿。忙到了后半夜，周巧珍浑身无力瘫在沙发上。郑海波又递来一杯枸杞菊花茶，温温的，香气直喷，她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郑海波温和地瞥了女人一眼，低姿态地问道：“周一来人上门检查，咱们怎么演好呢？”两人进行和平共处以来，他并没瞧见过周巧珍真诚的笑脸。

周巧珍面色平和，望着被郑海波擦亮的电视机，没头没脑说了句：“我枕头底下有本织毛衣的书，女儿小时候的毛衣，就是照那上面的图样织的。”

郑海波云里雾里愣了一下，又不好再追问，自作聪明地“哦”了一声。其实，他心里并没有多少底气，担心一着不慎，惹得周巧珍使出小性子来。这一晚，郑海波睡在了久违的老婆床上，虽然整个一夜都那么别扭的将就。

市里的领导说来就来了，多半是没向厂部打招呼。他们来的时间点也很独特，偏偏是下班之后。这样既不耽误工作，还特别检验两口子平时的相处。

女儿还在婆婆那里待着，晚餐还是郑海波做的。由于怕影响来访，所以做得很简单，但并不马虎。两口子刚停下来，房门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门开了后，老徐领着两位领导走了进来，热情地打招呼。周巧珍挤出了笑脸迎了上去，招呼他们坐沙发垫上，郑海波也笑笑地端着果盘走了过来。

3位领导笑着摇手推辞：“别那么客气，随意就好，我们也是随便看看。”一位领导喝了一口茶，瞧了房子四周，笑笑地问道：“你们家的宝蛋呢？”

郑海波赶忙插过来说：“哟，吃完饭就被我妈接走了，说怕影响工作。”停了停，他觉得没说完整，又补充了一句：“孩子平时都是自己管着的。”

周巧珍带着愧意说：“我妈她就闲不住，老过来抢宝蛋带，真是服了她。等下我俩就去接宝蛋回来，不能太累着妈妈了，是我们没做好这要道歉！”

3位领导默默地点了点头，正要站起来，有位领导的眼睛突然一亮，叫了一声“哎呀”，手指向了那张铺着钩花纱巾的茶几，上面搁着彩色封面的书。那是一本讲毛衣编织的册子，现在看去已卷了边儿，好像有些年代了。

他转过脸来，瞧着郑海波两口子，笑着问道：“你俩谁在织毛衣啊？”“呵呵，这仅仅是织着还不算，又变法子织出花样来嘛。”老徐笑着附和说。

周巧珍的心悬到嗓子眼。哎哟，如果自己抢过话头说事，那就有表功作假的嫌疑，而要郑海波接过话头来说，不知他心里有没有数，可别露馅了。

郑海波却已接上了话，而且说得很是自然：“是巧珍在给我织的。今年5月份，她就说我旧毛衣不暖和了。”说着还扯了扯那件半旧毛衣的袖子。

周巧珍猛地瞟了他一眼，心里被一缕温情撞了一下。他这家伙竟然还记得，还穿着那件脱了线的毛衣，把前年获奖得的毛衣换成女式让给了自己。

市里领导笑着夸赞：“哟哟，俩口子的恩爱，体现在了细微之处嘛！”他们在房间里到处走了走，瞅了瞅，摸了摸，神色里透出一丝合意的笑意。

“家访”在焦急等待中通过了，他俩被评上了“五好家庭”，要去市里领奖。红色请柬送到手上，周巧珍却心乱如麻。这戏，就到散场时候了吗？

荣誉证书是周巧珍领回来的，当时郑海波正勾着头咳嗽。一前一后回到家后，她见郑海波坐在硬木沙发上，闷着头一言未发，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大红荣誉证书被无声地递在郑海波面前，他并没有接过去，甚至瞄都瞄一眼，反而将茶几上放的一个信封推了出来，并在上面用力敲了敲手指头。

“你过目一下吧，我写的离婚协议书。条款都写清楚了，你还可以补充。”郑海波清了一下嗓子，又说：“女儿还是交给你吧，我会按时看望她的。”

“离婚协议书？你都准备好了？我还真没想到，你积极性令人佩服！”周巧珍心头涌起一股气来，隆起的胸脯像一面吹动的风帆，起伏不平波动。当年他追求自己的时候，虽然不那么殷勤，但藏在背后的深情，她是懂得的。       
“演戏已拿到证书了，你我都尽到了最大的宽容。现在好了就这样散伙吧。这家里所有的一切都归你，我签好了。我只要那套渔具。”他声音沙哑。其实，他就像猛张飞，粗中也有细，也会偶尔之下，留意周巧珍身体的反应。

周巧珍顿时一阵晕眩袭来，好像坠入了无底冰窟。恼怒、委屈涌上心头！她一把抓起那份协议想撕它个稀里哗啦，却猛然瞥见背面像是写了写什么。她还强忍着刚才爆发的恼怒，眼神慌乱地瞧着哪叫啥子行书写出来的文字。

“巧珍：我写不好漂亮话，写这些字时，你大概在准备发言稿吧。局里要调我主持技改小组，会常驻外地就极少回家。机会对我来说挺好，可我第一个念头，竟是担心你肠胃不好，一个人带着女儿，能不能吃上合口的饭…

这些年吵吵闹闹，都忘了你刚进厂时，在床子旁边，汗珠亮晶晶的样子。这次演戏，一开始为奖金，可演着演着，我像又找回了当初看你亮晶晶的感觉…这奖咱不能要，名不副实。不如趁这机会，把字签了，我们能释然点。”

周巧珍的眼泪不听话地涌了出来。原来他这家伙不是想借此散伙，是觉得自己撑不住这份爱情，是把一切好的留给她，独自去承担前途未卜的远方。

她撩了撩鬓边的一丝秀发，挺起了隆起的胸脯，慢慢走到郑海波的面前，从桌上一把抓起协议书，“哗哗哗”地撕了个稀碎，纸屑不断飘落在地上。

“郑海波，”周巧珍的声音微微哽咽，带着一丝颤抖：“你那副什么碳素钢渔具才值得了几个钱？就想把陪伴你的老婆和孩子就轻飘飘打发了？”

郑海波猛地抬起了头，看到女人泪光后的柔软与坚定。他那愧疚的心不安地跳动着，像一只不安分的青蛙。他伸出那双大手，一把搭在了女人柔韧的肩头，贴近她的耳廓，眼圈泛出红润，嘴角扯出一个带泪的、憨乎乎的笑。

“吧嗒”一声响，郑海波多开了一盏灯，房间里更加明亮起来。周巧珍先是一愣，不由浅浅一笑，像一朵月季花吐出花蕾，灯光下显得格外动人。她像一只温顺乖巧的猫，撒娇地贴靠在了郑海波的额前，睫毛不停地颤抖。

郑海波的那双手变了路数，迟疑地、试探地钻入她酥柔的腰肢，感觉女人肢体的微凉。而那熟悉的粗糙感和温热度，让周巧珍不觉轻轻颤抖了起来。

就在下一秒里，郑海波的眼里跳动着星光，周巧珍再次挺起了隆起的胸贴近了郑海波涌动的怀里。她抬起了她的手插进他的颈项间，一直到了胸膛。这一夜，是热烈的夜，潮涌的波，惬意的喜，合盖一团的被子也柔暖了许多。

朝阳再次喷薄出瑰丽的光芒，洒在宽阔的厂区大道上。那股说不清的味儿，裹挟着一缕缕早晨的清新空气。周巧珍和郑海波微笑着并肩走在大道上。

磨刀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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