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傍晚,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打来的电话。我接起来,他那头有些吵,隐隐约约听得见放学的嘈杂。他说:“妈妈,我想给你买花。”我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软软的,说不上来。我问他:“你有钱吗?”他答得认真:“学校门口有卖花的,我刚问过了,我手表里的零花钱刚好够买一束。”
我听着,嘴角就忍不住扬起来,可嘴上还是说:“别买啦,别破费了,妈妈不要花。”他执拗得很,说一定要买,我只好说了谢谢,挂了电话,却还是偷偷给他转了零花钱过去。他收到后嘟囔了半天,说不用转,他钱还够。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小大人了。这学期家里老人没跟过来,我开始让他尝试着放学自己回家。起初我总是不放心,掐着时间给他打电话,问到哪里了,过马路要小心,到没到家?他也耐心,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后来慢慢成了习惯,每次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打电话报平安。昨天也是一样。我刚接到他的电话,那边就问:“妈妈,花能不能用水养着呀?我怕它要谢了。”我告诉他花茎放在水池里,花瓣别碰水。挂了电话,我打开家里的监控:画面里,那个小小的人儿,站在阳台洗衣池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拆着花束的包装,又一根一根地把花茎放进水里,动作轻轻的,怕弄坏了花瓣似的。我盯着屏幕,没喊他,忽然鼻子一酸。
我想起了我的妈妈。妈妈这个称呼,对我来说,一直是个陌生的存在。她在我六岁那年离开了。关于她的记忆,少得可怜。只记得家里那面圆形镜子背后,夹着一张黑白照片。花边的边缘,上半截已经泛黄生斑,渐渐腐朽。照片里的她,梳着两条低低的麻花辫,端着一个搪瓷盆,放在腰侧。朴素的衣裳,干净整洁,端端庄庄地站在那里。那张照片没有过塑,后来越发模糊,渐渐地看不清了。再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它就不见了。
我记忆里的妈妈,大多是旁人拼凑出来的。那时候我们住在一个四合院似的老屋里。邻居们闲来无事,总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织毛衣、聊天。我经过时,礼貌地打个招呼,头也不回地走开。身后会传来她们的议论:“这孩子可怜,她妈也是心“狠”,怎么舍得撇下这么小的孩子……”另一个接话:“什么狠不狠?明明是她没福气,眼看着家里盖新房了,就这么走了。这么小的娃儿,太可怜了……”然后又会说起妈妈的好,“她可是个好人啊,那年秀三阿婆在路口被蛇咬了,第二天她就拿起镰刀,把那路口的草堆全给清干净了……”
我听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自豪?大概是吧。为一个我几乎没有印象的人,感到骄傲。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躲在被窝里,轻轻地喊出那两个字“妈妈”。一遍,两遍...像是在练习词语发音。
妈妈走后,也有人给爸爸介绍过对象。条件好的,不愿再嫁;差一些的,带着孩子过来,想找个依靠。但爸爸总想着我和弟弟,担心以后家里两边的孩子会有矛盾,怕他百年之后我们得吃亏。他最终还是一个人,把我跟弟弟拉扯大,至今未娶。
每年离家的时候,我望着他孤零零的身影,心里就难受。劝他找个伴,他总笑着打趣:“谁要我这糟老头子呢?年轻的时候都没找,这岁数了还找啥找?”他这一辈子,都在为孩子活着。又是当爹,又是当妈。
去年底,有同学来家里玩,吃了我爸做的肉丸子。她忽然哭了,说她羡慕我。她说她爸妈从她记事起就吵,到现在还说不到两句就吵。她抽噎着说:“你爸对你真好。”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单亲的我也是被人羡慕的对象。那个我一直觉得不够完整的家,在别人眼里,竟是这样的温暖。
我把同学的羡慕转述给爸爸。他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说:“这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命苦嘛,又当爹又当妈,练出来的本事。”我看着他,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好像又多了几根,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今晚下班回到家,那束花被儿子好好地安放在花瓶里,摆在客厅的桌上,五颜六色的康乃馨挤在一起,开得热热闹闹。我转身推开儿子房门,见他正写作业,我走过去,轻轻地抱了抱他,然后把头歪到他小小肩膀上,原来我儿子竟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