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詩晬語 清‧沈德潛

幽篁沐风

六十四
不讀唐以後書，固李北地欺人語。然近代人詩，似專讀唐以後書矣。不如布帛菽粟，
常足厭心切理也。

幽篁沐风

六十五
錢、郎贈送之作，當時引以為重；應酬詩，前人亦不盡廢也。然必所贈之人何人，所
往之地何地，一一按切，而復以己之情性流露於中，自然可詠可歌，非幕下張君房輩
所能代作。

幽篁沐风

六十六
詩本六籍之一，王者以之觀民風，考得失，非為艷情發也。雖四始以後，離騷興美人
之思，平子有定情之詠；然詞則託之男女，義實關乎君父友朋。自梁、陳篇什，半屬
艷情，而唐末香奩，益近褻嫚，失好色不淫之旨矣。此旨一差，日遠名教。

幽篁沐风

六十七
詩貴寄意，有言在此而意在彼者。李太白子夜吳歌，本閨情語，而忽冀罷征。經下邳
圮橋，本懷子房，而意實自寓。遠別離，本詠英、皇，而藉以咎肅宗之不振，李輔國
之擅權。杜少陵玉華宮云：〔不知何王殿，遺構絕壁下？〕傷唐亂也。九成宮云：〔
巡非瑤水遠，跡是雕牆後。〕垂夏、殷鑒也。他若諷貴妃之釀亂，則憶王母於宮中。
刺花敬定之僭竊，則想新曲於天上。幾斯託旨，往往有之，但不如三百篇有小序可稽
，在讀者以意逆之耳。

幽篁沐风

六十八
漢人羽林郎篇：〔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一鬟五百萬，兩鬟千萬餘。〕陌上桑篇
：〔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焦仲卿妻篇：〔腰若流
紈素，耳著明月鐺。指如削蔥根，口如含珠丹。〕何工於賦美人也！而其原出於碩人
之美莊姜。古人重其行，兼及其容，婦容不與德、言、工並列耶？

幽篁沐风

六十九
唐時五言，以試士，七言以應制。限以聲律，而又得失諛美之念，先存於中，揣摩主
司之好尚，迎合君上之意旨，宜其言之難也。錢起湘靈鼓瑟、王維奉和聖制雨中春望
外，傑作寥寥，略觀可矣。

幽篁沐风

七十
何景明明月篇序，大意謂：子美七言詩，詞固沈著，而調失流轉，不如唐初四子者音
節可歌。蓋以子美為歌詩之變體，而四子猶三百之遺風也。然子美詩每從風雅中出，
未可執詞調一節以議之。王阮亭論詩云：〔接跡風人明月篇，何郎妙悟本從天。王楊
盧駱當時體，莫逐刀圭誤後賢。〕能不被前人瞞過。

幽篁沐风

七十一
杜詩：〔江山如有待，花柳自無私。〕、〔水深魚極樂，林茂鳥知歸。〕、〔水流心
不競，雲在意俱遲。〕，俱入理趣。邵子則云：〔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以理
語成詩矣。王右丞詩不用禪語，時得禪理；東坡則云：〔兩手欲遮瓶裡雀，四條深怕
井中蛇。〕言外有餘味耶？

幽篁沐风

七十二
王右軍作字不肯雷同，黃庭經、樂毅論、東方畫像贊，無一相肖處，筆有化工也。杜
詩復然，一千四百餘篇中，求其詞意犯複，了不可得，所以推詩中之聖。

幽篁沐风

七十三
杜詩別於諸家，在包絡一切，其時露敗缺處，正是無所不有處。評釋家必代為辭說，
或周遮徵引以斡旋之，甚有以時文法解說杜詩，●●於提伏串插間者。浣花翁有知，
定應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