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原来，你已不在（文/城山三郎）

君雅

　　我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到了荣町。面前是一条叫“广小路”的街，跟银座一样，路上有很多年轻的男男女女。从这里右转不远就是我家。

　　很近的地方有一个电车站，她回家的路是往西坐电车，往前乘几站就到了。但神奇的是我没有右转，她也没有去坐电车，我们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并排着走在了广小路上，一路上话题源源不断，越聊越投机。

　　我无意地问了几个问题，才发现原来她还只是一个高中生。

　　“难道她是觉得在学校学得知识不够，才专程跑来图书馆看书的？真是一个上进的女孩。”我心中暗自钦佩。

　　接下来的交谈完全打破了这瞬间的钦佩感，似乎只是为了证明我再次判断失误。

　　她告诉我，当天只是为了逃避学校的运动才来图书馆打发时间的。主要还是因为之前积攒了太多的作业，堆得像山一样，已经到了非做不可的地步，才半推半就地来图书馆写作业。结果图书馆没有开门，这样一来，她又喜又忧。喜的是不用写作业，忧的是白跑一趟，作业还是堆积如山。

　　我们悠闲地漫步在广小路上，一路经过了几个电影院。其中一个电影院门口挂着一部美国音乐电影的海报。这是我一直都很想看的一部电影，今天图书馆没去成，正好有时间，于是我停下了脚步。

　　她也停了下来，注意到了海报：“‘格兰米勒’，看起来挺有意思啊。”

　　“嗯，说到爵士乐，就不得不提到格兰米勒。”

　　“爵士乐，就是美国传过来的音乐是吧？”

　　“对，它是从黑人音乐发展过来的。”

　　“哦，是不是很有趣啊？”

　　“呃，这个我也没看过，不知道好不好看……不看怎么知道好不好看呢，我们一起去看吧！”我激动地邀请她。

　　她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嗯！好的。”

　　我和她并排坐着，我时不时地侧过脸看看她专注的脸和眼神。演到开心的情节，我会听见她咯咯地笑，演到伤心的情节，我会看见她略带忧伤的表情。偶尔她也会看看我，目光相遇的时候我们便相视一笑。电影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了，和大多数美国电影一样，这也是一个很圆满的结局。我和她带着无限的回味，很满足地起身离开。

君雅

　　从电影院出来，我们又回到了广小路上。两个人都有一点口渴了，于是我们进了一家看起来很清新明亮的咖啡厅。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我们相视而坐，谈论着对电影的感受，引出了更多的话题。

　　后来她看见我带着一本历史书，露出很感兴趣的样子。正好我已经看完了，于是慷慨地把书借给了她。她一脸感谢地说，这本书对她学习历史一定有好处。看着面前这个捧着历史书的女孩，当时的我执意地认为她一定是一个很爱看书的女孩，不对，是一个爱看书的天使。

　　我仔细地偷偷打量着她，她的五官端庄大方，总带着甜甜的笑容，给人温和之感。瞬间我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如此美丽的女孩，上帝怎么没让我早点认识她呢？

　　后来，我们约好下次还在图书馆门口见面，她把书还给我。我又打听了她家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她一边说，我一边认真地在记事本上记录。

　　对面的她突然“噗嗤”地笑出声来。

　　“怎么了？”我疑惑地问。

　　“哈哈哈哈，你现在的样子好像警察查户口！”

　　“啊，哈哈，是吗，不好意思。”我连忙道歉。

　　当时我记得太专心了，想必目光也很尖锐，才会让她觉得我的样子和警察办案一样。但是她并不知道，这个地址和电话号码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我强烈地期盼着能和她再次见面，害怕我一个不小心记错了，令我们从此就失之交臂。

　　我一定要牢牢地记住她的地址和电话！那一刻我心里熊熊燃烧的激动和紧张，她是无法看到的。

　　那次见面不久后，我收到了她寄来的明信片，上面还写了简短的赠言：“前几天你借给我的《日本史》对我的学习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非常感谢你。现在书看完了，我想把书还给你，你十四日下午一点半到两点之间能来图书馆吗？我们到时候见。”

　　念完信，我心中一阵欣喜。终于，我又能见到美丽的她了。

　　之前我记录她的地址和电话时，她说我像警察，当时，只是一个笑话。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真有一个像警察一样的男人一直跟着我们。我们被那个人监视了。

　　幕府时代，德川家康的近亲尾张一族曾在名古屋一带居住了三百多年。因此，名古屋的社会制度等级森严，即便到了明治时代也都还残留着这种风气，司法部门和警察局的作风都很严苛，甚至还出现了由教师和家长组成的监视学生的“教护联盟”。

　　二战结束以后，日本还有类似的组织，换一个现代一点的说法，就是引导青少年成长的民间志愿者团体，真是一个奇怪的组织。所谓的志愿者们一旦发现有行为不当的青少年，不仅会警告当事人，还会迅速地告知孩子的家长和老师。正好，女孩家附近就住了这么一个志愿者。他看到我们俩从电影院出来，就开始跟踪我们。后来还直接到女孩家里告状，向女孩的父亲提出了警告。但是当时的我，对此事一无所知。

　　离我们相约见面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越来越激动了。某一天，我突然接到了女孩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紧张，见面的地点也由原定的图书馆改到了广小路旁边的一个广场。

　　我们见面时，她连坐都没有坐一下，只是颤声对我说：“我不能再和你见面了。”话音未落，她塞给我一封信便匆匆离去，就像是旁边有人监视她一样。

　　我不断地叫着她的名字，追了过去，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她不但没有回头，却在前面越跑越快，像在逃开某种恐惧似的。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心里一片茫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打开信一看，内容是用僵硬的字体写的一封语气非常强硬的绝交信——看起来像她父亲写的。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和你见面了，也请你不要再给我写信或者打电话，我们就此绝交。”

　　这封信让我深受打击。

　　“她到底是妖精还是天使？”“妖精果然还是应该跟妖精在一起，如此美丽的妖精，我一介凡人如何又能消受得起？”那段时间，我常常像个傻子似的自言自语，时而苦笑，时而黯然神伤。

　　说起来真的很不可思议，她是唯一一个令我想要和她结为夫妻、相伴一生的女孩，虽?我和她只见过一面。失恋的伤、绝交的痛，对我来说是相当大的伤害，事情过去了很久，我还没有从悲伤中走出来。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她。

　　之后在东京生活的那段时间，我也结交了几个女性朋友，但是从来没有谁再令我如此强烈地产生想要结婚的想法，这个女孩是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人。

　　虽然心中还是会隐隐作痛，但是我心里也明白，我不能这么一直茫然下去，我还要继续走自己的路。

君雅

　　容子走了，我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但是每次意识到她已经不在的时候，我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家里每个角落都有她的身影。她在我面前打扫着，在我耳边说着话，一切都还那么清晰，仿佛就是上一秒钟的事情。可下一秒她却不在了，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容子走了七年了，可我依然没能适应没有她的日子。写关于她的故事时，我总会在不经意间叫她：“喂，容子，你还记得我们去那个地方旅游时你为了买便当没赶上火车吗？喂，喂……”

　　抬头一看空荡荡的房子，客厅、厨房……到处都是空的，只有我的回音。这时，我才反应过来，?不得不再提醒自己，“啊，原来你已经不在了……”

　　当我低头继续写作，过一会儿又会不自觉地叫：“喂，容子啊……帮我加点茶好吗……”